梧桐树的影子在红砖墙上爬得很长,蝉鸣从叶缝里钻出来,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阳光。
那年夏天的午后总带着这样的质感,空气里浮动着黏稠的绿意,连风都像是被晒得懒洋洋的,要等日头西斜才肯穿过街角的老邮局。
教室后排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粉笔灰在光束里浮沉。
最后一节自习课总显得格外漫长,有人偷偷把校服外套垫在桌角,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里,总混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蝉鸣。
那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从六月初就开始酝酿,到月末时已经成了铺天盖地的潮声,漫过操场边的铁丝网,漫过图书馆前的喷水池,漫过每一张写满公式的试卷。
放学铃响时,整栋教学楼会突然迸发出细碎的骚动。
有人抱着篮球往操场跑,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人把书包甩到肩上,校服领口还沾着午睡时压出的褶皱。
梧桐树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树影在地上摇晃,像一群沉默的舞者。偶尔有自行车铃从巷口传来,叮铃铃的声音惊飞了几片叶子,却惊不散那团裹着蝉鸣的热气。
晚风总在七点准时抵达。
先是掠过操场边的白杨树,把最后一点阳光揉成碎金,再穿过敞开的窗户,轻轻掀动课桌上的笔记本。
有人趴在栏杆上看天,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斑驳的水泥,看晚霞把云朵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
远处的屋顶上晾着蓝白条纹的床单,在风里慢慢舒展,像被遗忘的旗帜。
六月末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先是天边滚过几声闷雷,蝉鸣会突然噤声,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在梧桐叶上,噼啪作响。
走廊里很快站满了避雨的人,有人把校服顶在头上,有人数着屋檐下的水帘,有人在玻璃上画歪歪扭扭的笑脸。
雨停后,空气里会浮起潮湿的泥土味,梧桐叶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滑落,在地面洇出深色的圆点,很快又被晚风吹干。
毕业典礼那天的阳光格外烈。
红色的地毯从校门口一直铺到礼堂,有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有人的白裙子沾了草汁,是早上在操场拍照时蹭到的。
梧桐树上的蝉鸣比往常更响亮,像是在为谁伴奏。
散场时大家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有人把学士帽抛向天空,帽子旋转着落下,扣在某棵梧桐的枝桠上,成了那年夏天独特的装饰。
后来的很多个夏天,我总会在相似的场景里突然驻足。
图书馆前的香樟树开花时,空气里浮动的甜香像极了那年教室后的栀子;地铁口卖冰棍的推车叮咚作响,塑料布上凝结的水珠让我想起操场边的自动售货机;甚至在异乡的街头,偶然听见一阵蝉鸣,抬头看见相似的浓绿树冠,恍惚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校区。教学楼正在翻新,脚手架爬满了红砖墙,却唯独留下了那片梧桐林。
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坐在树下,校服裤子卷到膝盖,手里转着笔,说着听不清的话。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蝉鸣依旧铺天盖地,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转身离开时,一片梧桐叶轻轻落在肩头。
我想起那年六月末,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阳光,有人把一张折成纸飞机的同学录从窗口扔出去,飞机穿过层层叠叠的绿意,最终落在了操场的跑道上。
当时以为那是结束,后来才明白,有些夏天永远不会真正落幕,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在蝉鸣里,在晚风里,在每一片相似的树荫里,在某个不经意抬头的瞬间,突然漫过心头。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把我拉回现实。走出站台时,晚风正穿过城市的高楼,带着远处护城河的潮气。
路边的烧烤摊升起白烟,孜然的香气混着夏夜的热意,让人想起当年校门口的炸串摊。
有个穿白T恤的少年骑着单车从身边经过,车筐里的篮球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叮当作响。
我站在街角等红灯,看着梧桐树叶在暮色里摇晃。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藏在了时光的褶皱里,像蝉鸣藏在盛夏的浓绿里,像回忆藏在每一阵相似的晚风里。
那个夏天结束的不是季节,而是我们与世界初见时,那份懵懂又炽热的坦诚。
绿灯亮起时,我随着人流穿过马路。
晚风掀起衣角,带着熟悉的温度,仿佛又听见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蝉鸣,穿过十几年的光阴,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