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酒楼风波

酉初时分，扬州城“聚贤楼”的朱漆匾额被夕阳染得通红。沈昭华掀着月白缎面衣襟大步进门，腰间银鞘软剑随着步伐轻晃，惹得二楼茶客纷纷侧目——这少年生得比女子还要昳丽，偏生步态带风，分明是个不好惹的主。

“二楼雅座。”谢长离紧跟着递上碎银，目光扫过堂中食客：左首三桌佩着天剑穗，是天剑宗外门弟子；角落灰衣人袖口绣着玄冥教的鸦羽纹，正用眼角余光打量他们。

沈昭华却径直走向一楼中央，指尖敲着梨花木桌面：“来两坛十年陈花雕，切三斤酱牛肉——”忽然瞥见跑堂的端着鲈鱼从身旁过，鱼腹上竟刻着天剑图案，“天剑宗的狗，连厨子都要刻记号？”

跑堂的手一抖，鲈鱼摔在地上。二楼传来冷笑，青衫男子扶着栏杆俯瞰：“素莲山庄的小崽子，倒是牙尖嘴利。”此人腰佩天剑令，正是天剑宗“青”字辈弟子青岩。

沈昭华抬眸，桃花眼弯成狡黠的月：“原来是天剑宗的看门狗——怎么，你家宗主柳青霄没教过你，在酒楼大放厥词会被割舌头？”

话音未落，青岩身旁弟子拍案而起，袖中短剑直取少年面门。沈昭华甚至未起身，指尖夹着的竹筷已射向对方手腕，“当啷”声里短剑落地，他才施施然站起，软剑出鞘如流光绕指。

“素雪惊鸿第三式——”剑穗扫过酒坛封口，两坛花雕应声炸开，酒水飞溅间，剑气化作万千银线，将十枚向谢长离射来的袖箭绞成碎铁。谢长离趁机旋身，掌刀劈中玄冥教暗桩的后颈。

“好俊的剑法！”二楼传来喝彩，青岩却面色铁青——方才少年出剑时，他分明看见其手腕内侧有朱砂色的莲花刺青，正是素莲山庄嫡系的标志。

沈昭华甩剑滴血，剑尖挑起青岩的腰带：“天剑令？”突然运力一扯，令牌“砰”地砸在梁柱上，木屑纷飞中，他笑道，“回去告诉柳青霄，本公子明日便去拜会天剑山，教他备好美酒——”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射来三支透骨钉，直奔他面门。谢长离旋身挡在前方，左肩顿时绽开血口，却见沈昭华反手挥剑，将透骨钉钉入对面二楼的廊柱，成三角之势——正是玄冥教“三阴追魂阵”的标记。

“狗东西，敢伤我的人？”少年眼中寒芒一闪，足尖点地跃上二楼，软剑如灵蛇游走，瞬间挑飞三名暗桩的兵刃。其中一人见势不妙欲跳窗，沈昭华剑穗缠住其脚踝，倒吊在栏杆上，胸前玄冥教刺青暴露无遗。

“原来天剑宗和玄冥教穿一条裤子。”沈昭华拎着人甩向青岩，后者仓促接下，只觉对方内力如冰锥刺骨，后退三步才站稳。堂中食客早已逃散，只剩跑堂的缩在柜台后发抖。

谢长离扯下衣襟包扎伤口，目光扫过沈昭华手腕的莲花刺青——与自己当年在破庙初见时相比，刺青颜色似乎更深了些，仿佛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鲜明。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声提醒，却见沈昭华忽然盯着青岩腰间的玉佩怔住——那是半块刻着云纹的古玉，与自己怀中的蟠龙残玉边缘弧度相似。

“拿来。”少年伸手，青岩下意识后退，却被剑气抵住咽喉。玉佩落地的瞬间，沈昭华瞳孔骤缩——云纹玉佩的断口，竟与他的蟠龙玉坠严丝合缝。

“这玉……”他声音发颤，忽闻马蹄声自远及近，十余骑官兵闯入街道，领头者腰佩绣春刀，正是东厂的服饰。谢长离心中警铃大作，旋身拉住沈昭华的手腕：“公子，走！”

二人破窗而出，沈昭华反手甩出三枚银镖，钉住追兵的马蹄。跃上屋顶时，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暗格里的画卷——画中前朝太子腰间，正是这样的蟠龙云纹玉佩。

“公子，前面是护城河！”谢长离的话打断思绪，沈昭华忽然轻笑，软剑插入城墙砖缝，借力荡过护城河：“怕什么？本公子倒要看看，魏忠贤的狗，能追到几时——”

话未说完，水面突然炸开浪花，三名身着水靠的杀手破水而出，手中钩镰直取脚踝。谢长离旋身将沈昭华护在身后，左臂又添两道血痕，却见少年眼中戾气大盛，剑光如暴雨倾盆，转瞬将杀手钉在岸边柳树上。

月上柳梢时，二人躲在城郊破窑里。沈昭华盯着两枚拼合的玉佩，忽然扔向谢长离：“收着，别丢了。”后者接住时，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要凉得多，仿佛藏着千年寒冰。

“公子可知，那是前朝皇室的‘云纹蟠龙佩’？”谢长离低声道，“二十年前，先太子失踪时，正是带着半块蟠龙玉与半块云纹玉……”

沈昭华忽然抬头，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所以呢？你觉得我是前朝遗孤？”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对方颤抖的睫毛，“就算是，又如何？这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

话音未落，破窑顶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谢长离拔剑护主，却见沈昭华已甩剑斩落一支弩箭，箭尾绑着天剑宗的拜帖，上面用朱砂写着：“明日卯时，天剑山恭候素莲山庄少庄主大驾。”

少年撕毁拜帖，火星溅在他手腕的莲花刺青上，仿佛要将那抹红灼进骨髓：“走，去会会柳青霄——让他看看，素莲山庄的剑，究竟能不能劈开这天剑宗的门。”

谢长离望着他在火光中的剪影，忽然想起庄主曾说：“昭华的血，比任何人都要烫，却比任何人都要冷。”此刻他终于明白，这少年手中的剑，劈开的何止是江湖恩怨，更是缠绕他十八年的身世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