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说来就来，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雾。沈昭华拎着湿透的衣摆冲进荒庙，鼻尖萦绕着霉菌与腐木的气息。断壁残垣间，半截观音像倒在香案旁，蛛网在梁上随风轻晃，映着闪电的光，恍若鬼域。
“生火。”他甩着湿漉漉的发梢，踢开供桌上的残烛台。谢长离默默解下外衫，用内力烘干后铺在破砖上，这才去捡墙角的枯枝——自前日在天剑山与柳青霄一战后，少年的脾气愈发暴躁，掌心的蟠龙玉坠几乎要被捏碎。
火光映红半面墙时，庙外传来狼嚎。沈昭华倚着观音像打盹，忽然听见瓦当轻响，睫毛倏地颤动——是箭矢破风的声音。他本能地旋身翻滚，三支弩箭擦着发梢钉入砖壁，尾羽上赫然缠着玄冥教的鸦羽。
“来了。”谢长离拔剑护在他身前，目光扫过庙门方向。二十道黑影从断墙跃入，为首者戴着青铜鬼面，正是玄冥教“十殿阎罗”中的第五殿主赵无常。
“谢长离，你背叛本教，可还记得暗卫血誓？”赵无常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刮过石板，右手一挥，杀手们呈北斗阵合围，袖中淬毒短刃泛着幽蓝。
沈昭华低笑一声，软剑出鞘：“不过是群藏头露尾的老鼠——”话未说完，地面突然炸开，三根淬毒钢刺从他立足处破土而出。谢长离瞳孔骤缩，旋身将人扑倒在地，钢刺擦着他后背划过，衣料瞬间焦黑——是药王谷的“蚀骨钉”，见血封喉。
“陷阱！”沈昭华翻身滚到香案后，剑光劈开两支射来的袖箭，却见赵无常已欺身而上，鬼面下的双眼泛着贪婪：“素莲山庄的‘素雪惊鸿’，配上前朝太子的血，献给教主正好！”
“前朝太子？”沈昭华手抖了半分，谢长离趁机旋身踢飞偷袭的杀手，后背却被短刃划伤，鲜血浸透中衣：“公子！他们是冲玉坠来的！”
闪电照亮庙内，沈昭华看见谢长离左肩的伤口在渗黑血——毒刃入体了。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暗格中的典籍，素莲山庄禁术“雪魄冰心”可逼出剧毒，代价却是施术者经脉逆行。
“谢长离，接住！”他甩剑荡上房梁，玉坠在掌心发烫，赵无常的鬼面刀已砍向谢长离后心。少年突然俯冲而下，剑光如银河倒悬，劈开鬼面的同时，袖中银针射向赵无常的膻中穴。
“你竟敢——”赵无常倒地时，鬼面碎成两半，露出左脸的玄冥教刺青。沈昭华落地时踉跄半步，看见谢长离已倚着断柱滑坐，唇角溢出黑血，瞳孔开始涣散。
“混蛋！”他撕开封喉，指尖按在对方膻中穴，内力如冰水灌入经脉。谢长离猛然惊醒，抓住他的手腕：“别用禁术！庄主说过——”
“闭嘴！”沈昭华咬牙，蟠龙玉坠在胸口发烫，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破庙看见黑衣人追杀谢长离，那时他也是这样用内力替对方续命，只是这次，毒更深，血更冷。
庙外传来马蹄声，赵无常的尸身突然炸开，黑色粉末弥漫空中。沈昭华抱起谢长离冲向侧殿，却见殿门轰然倒塌，十二名天剑宗弟子持剑而立，剑穗上染着药王谷的兰花香——是柳青霄的亲卫。
“沈少庄主，久仰。”为首弟子冷笑，剑阵如铁桶合围。沈昭华将谢长离护在身后，只觉喉头腥甜，禁术的反噬开始蔓延，每挥一剑，手腕的莲花刺青便灼痛几分。
谢长离迷迷糊糊间，看见少年衣摆已被血浸透，却仍固执地用后背挡住所有攻击。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冬夜，小公子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用染血的帕子替他擦脸，说：“长离别怕，我带你回家。”
“公子……”他勉力撑起身子，捡起地上的断剑，剑刃插入沈昭华脚下的青砖，竟摆出素莲山庄“护主阵”的起手式。沈昭华一愣，忽然明白这是用自身为剑桩，以命换命的禁招。
“不许死！”他低喝一声，剑光暴涨三尺，竟将天剑宗的“北斗剑阵”劈出缺口。谢长离趁机抱住他腰际，用最后力气掠上庙顶，却见瓦片下埋着十二枚火药引子——有人想将他们连人带庙炸成飞灰。
“跳！”沈昭华扯下腰间玉坠，内力灌注其中，竟在半空凝成蟠龙虚影。谢长离闭上眼，再睁眼时已落在两里外的树林，怀中的少年已昏死过去，唇角还沾着血，手腕的刺青红得几乎要滴下来。
夜雨冲刷着荒庙废墟，谢长离抱着沈昭华躲在岩洞里，借着火光查看他的伤势。少年掌心的玉坠不知何时碎成两半，露出内里刻着的“昭”字——与他怀中的残玉内侧的“华”字，恰好拼成“昭华”二字。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昭华’。”他低声呢喃，指尖抚过沈昭华手腕的莲花刺青——那不是普通刺青，而是用前朝皇室秘药“血莲膏”绘制，遇内力便会显形，正是先太子左腕的标记。
雷声轰鸣中，谢长离忽然听见沈昭华在梦里呢喃：“长离，别走……”他低头吻去少年眼角的血痕，忽然发现自己胸前的伤口已溃烂，毒血顺着指缝滴在蟠龙残玉上，竟让断口处泛起金光——那是只有皇室血脉才能催动的印记。
雨停时，东方泛起鱼肚白。谢长离背着沈昭华踏上山路，肩头的血痕与少年腕间的红痕交相辉映，像两朵开在暗夜里的血莲。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们再也不是单纯的主仆——而是被命运之绳绑在一起的，前朝遗孤与暗卫，攻与守，光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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