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的夜,被城南的一片红光映得透亮。
那是工部所属的“神机营”铸造厂。巨大的烟囱像黑色的巨兽,日夜不息地喷吐着浓烟,将半个天空染成了墨色。
工部尚书,铁无双,正站在铸造厂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钳,死死盯着炉膛里翻滚的铁水。
他是个粗人,满脸络腮胡,身上穿着一件被火星烧得千疮百孔的皮围裙。
“火候不够!”铁无双吼道,“再加炭!我要的是‘玄铁’,不是废铁!”
“大人,炭已经加到最多了……”旁边的工匠战战兢兢地说,“再烧,炉子要炸的。”
“炸就炸!”铁无双把铁钳一扔,“炸了老子再修!陛下要的金人,若是少了一根手指,老子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好大的火气。”
一个温润的声音,穿透了轰鸣的炉火声,清晰地钻进铁无双的耳朵里。
铁无双猛地回头。
只见高台的栏杆上,坐着一个白衣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仿佛这里不是酷热的铸造厂,而是清凉的避暑山庄。
沈既白。
“沈既白?”铁无双眯起眼,“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你那种小白脸该来的地方。”
“我是来送图纸的。”沈既白跳下栏杆,落地无声。
“图纸?”
“柳白猿设计的‘连弩’图纸。”沈既白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手里晃了晃,“听说,工部造不出来?”
铁无双的脸色一变。
“放屁!老子……”
“别吹牛了。”沈既白打断他,“这连弩的机括,用的是‘千机锁’的原理,需要极其精密的齿轮。你们工部的铸造术,粗糙得像猪食,造出来的东西,射一发就会炸膛。”
铁无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造不出来。
那图纸他看了三天,看得头皮发麻,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铁无双咬着牙问。
“我想让你交出矿山。”沈既白走到炉边,看着那翻滚的铁水,“天下的铁矿山,都在工部手里。我要用它们,来造真正的杀人机器。”
“矿山?”铁无双冷笑,“那是国家的命脉!陛下说过,谁敢动矿山,杀无赦!”
“命脉?”沈既白笑了,“铁大人,你以为你守着的是命脉?你守着的,是一堆石头。”
“你!”
“没有柳白猿的图纸,没有同舟会的银子,你这铸造厂,迟早要倒闭。”沈既白将图纸扔进炉膛。
“呼——”
火焰瞬间吞噬了羊皮纸。
“你疯了!”铁无双大吼,“那是图纸!”
“图纸烧了,可以再画。”沈既白看着铁无双,“但你的命,只有一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既白突然出手,一把扣住铁无双的手腕,“你不交,我就把你扔进去。”
“当燃料。”
铁无双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一样,动弹不得。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沈既白手上用力,将铁无双往炉口拖去。
热浪扑面而来,铁无双的胡子都卷曲了。
“停!停!”铁无双终于怕了,“我交!我交还不行吗!”
沈既白松开手。
铁无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算你识相。”沈既白拍了拍手,“矿山的地契,拿来。”
铁无双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在……在保险柜里……”
“不用了。”沈既白拿出一张纸,“我已经让谢无咎伪造好了。你只需要盖上工部的大印就行。”
铁无双看着那张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怎么?不愿意?”沈既白挑眉,“那炉子还挺暖和的。”
“盖!我盖!”
铁无双抓起印章,狠狠地盖了下去。
“很好。”沈既白收起地契,“铁大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同舟会的‘铁匠’了。”
“铁匠?”
“对。”沈既白看着炉膛里的铁水,“柳白猿负责设计,你负责铸造。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万把‘连弩’,装备给裴照的禁军。”
“一万把?”铁无双惊呼,“那得多少铁啊!”
“所以,矿山要全速开采。”沈既白冷冷道,“哪怕把山挖空,把人累死,我也要看到弩。”
“可是……”
“没有可是。”沈既白转身,走向黑暗,“记住,这是为了大梁。”
“为了……大梁?”铁无双愣住了。
“对。”沈既白的声音远远传来,“为了那个……没有皇帝的大梁。”
……
铸造厂外。
陆沉舟靠在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搞定了?”
“搞定了。”沈既白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累了?”
“被烟熏的。”沈既白皱了皱眉,“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那是铁的味道。”陆沉舟说,“也是战争的味道。”
“是啊。”沈既白看着远处的火光,“矿山到手了,弩有了,兵权有了,舆论有了,钱也有了。”
“万事俱备。”
“只欠……”
“东风。”
“东风?”陆沉舟问,“什么东风?”
“杀人的东风。”
沈既白抬起头,看着夜空。
“裴照的禁军已经整装待发。”
“柳白猿的机关兽正在组装。”
“铁无双的连弩正在铸造。”
“谢无咎的棋局已经布好。”
“而我……”
沈既白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
“我也该给陛下,扎最后一针了。”
“最后一针?”
“对。”沈既白笑了,笑得有些悲凉,“这一针,叫‘归西’。”
“我们要送陛下,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