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转瞬即逝。
我死死抓住窗台边缘,指节发白。雨水从屋檐滴落,在窗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街角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在雨雾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看错了……”我喃喃自语,却无法说服自己。
那个挺拔的肩线,微微昂起的下颌,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即使隔着雨幕和距离,我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我顾不得捡,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凌晨的街道空荡得可怕。我的拖鞋踩在水洼里,冰凉的雨水浸透袜子。转过街角,我喘着气四处张望。便利店亮着灯,报刊亭关着门,几个醉汉歪倒在酒吧门口。
没有周临。
“小姐,需要帮忙吗?”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走近,他有着和周临相似的身高。
我猛地抓住他的衣袖,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失望地松开手。不是他。这个男人眼睛是浅褐色的,而周临的眼睛黑得像深夜的海。
“抱歉,认错人了。”我后退两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男人耸耸肩走开了。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丝流进衣领。胸口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周临不要我了。
回到公寓时,天已微亮。我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镜中的自己像个水鬼,眼下挂着两片青黑。
热水淋在皮肤上,烫得发红。我机械地搓洗着身体,直到浴室充满蒸汽。手腕上的红印早已消退,可被周临攥住时的触感却烙印在神经末梢——那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指腹薄茧摩擦皮肤的粗粝感。
“你疯了?”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关掉水龙头,浴室突然安静得可怕。
便利店的早班如约而至。我站在收银台后,眼前一阵阵发黑。昨晚的追逐让我本就脆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南,你去仓库休息会儿。”店长詹姆斯是个六十多岁的英国老头,他皱起眉,“你的脸色像死人一样。“
仓库里堆满纸箱,我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发抖。手机震动起来,是秦越的短信:今天感觉怎么样?药吃了吗?
我没回复。过了一会儿,又一条短信进来:我炖了鸡汤,下班过来喝。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刺眼。我盯着那条信息,突然觉得委屈。为什么关心我的是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陌生人,而不是看着我长大的周临?
“南,有客人找你。”詹姆斯敲了敲仓库门。
我拖着脚步回到店面,看见秦越站在杂志架前。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愈发干净。见我出来,他拎起保温桶晃了晃。
“午休时间到了。”他说,“趁热吃。”
保温桶里是澄亮的鸡汤,飘着枸杞和红枣。我小口啜饮,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你昨晚没睡好。”秦越的指尖轻轻点在我眼下,“黑眼圈很重。”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我下意识躲开。周临从不这样触碰我,他只会用钢笔敲我的试卷,或者在我犯错时捏住我的后颈。
“谢谢你的汤。”我生硬地转移话题,“多少钱?”
秦越叹了口气:“你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
“把所有人都推开。”他直视我的眼睛,“尤其是对你好的人。”
保温桶在我手中变得滚烫。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发烧,周临难得亲自照顾我。我贪恋那片刻温柔,故意打翻水杯弄湿床单。果然,他立刻叫来保姆,再没进过我房间。
“我不需要别人对我好。”我把保温桶推回去,“习惯了一个人。”
秦越突然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和周临截然不同。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他的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你至少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抽回手:“中医都这么爱多管闲事吗?”
“医者仁心。”“他笑了笑,“下班我来接你。”
没等我拒绝,他已经起身离开,背影挺拔如松。我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玻璃门,胸口泛起奇怪的酸胀感。
下班时分,雨又下了起来。秦越果然等在门口,撑着一把墨绿色大伞。
“诊所来了批新药材,帮我整理一下?”他接过我的包,“作为报酬,管晚饭。”
我本该拒绝,但饥饿感和好奇心占了上风。秦越的诊所比想象中宽敞,后间是个小药房,木架上摆满青花瓷药罐。
“这是当归,这是黄芪。”他一一介绍,“这味是……”
“川芎。”我脱口而出,“周……我家以前有个老中医,常来给奶奶看病。”
秦越挑眉:“你懂中药?”
“耳濡目染罢了。”我避开他的目光。那个老中医其实是周家的家庭医生,每次来都会给周临带松子糖,而我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晚餐是清蒸鱼和时蔬,简单却精致。秦越吃饭时很安静,筷子不会碰到碗壁。这种餐桌礼仪我在周家学了整整三年。
“你总是走神。”秦越突然说,“想起谁了?”
鱼刺卡在喉咙,我剧烈咳嗽起来。他连忙递来水杯,轻拍我的背。那只手温暖有力,让我想起被鱼刺卡住的那次,周临也是这样拍我的背,然后冷着脸说“活该”。
“没谁。”我放下筷子,“我该回去了。”
秦越没有挽留,只是递给我一个纸袋:“药茶,睡前喝。”
雨已经停了,月光冷冷地照在石板路上。走到公寓楼下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秦越还站在诊所门口,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可能是我白天思及周临太多次了。这一晚,我破天荒地没有梦见周临。
清晨,门铃声惊醒了我。开门一看,地上放着个包裹,没有署名。拆开后,我呼吸一滞。那是一支万宝龙钢笔,和周临常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颤抖着拧开笔帽,内壁刻着两个小字:“笙临“。
这是周临十八岁生日时,我偷偷刻的,当时被他发现收走。而现在,它跨越半个地球,回到了我手里。
包裹里还有张纸条,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别再做有失身份的工作。”
我跌坐在地,钢笔滚落。周临知道我在便利店打工?他在监视我?那个雨夜的身影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