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在工坊里转了三圈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转圈,只是从工作台走到材料架,从材料架走到锻造炉,再从锻造炉走回工作台。脚底下踩出几个来回,水泥地上都快磨出印子了。
手里攥着那块准备回炉的废料,攥了半天,也没扔进桶里。
“操。”
他把废料往台面上一砸,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工坊里炸开,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修站在原地,盯着那块废料看了几秒,然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金色的发丝从指缝里支棱出来,比平时更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那臭小子才走了一天。就一天。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坚那人虽然闷得像块木头,但办事靠谱,陈俊楠那张嘴虽然欠抽,但至少能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到地方。图书馆那地方……他没见过,但从那两人的描述里也能拼出个大概,有书,有光,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人。楚雨生去了,顶多是被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多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
有什么好担心的?
修重新拿起那块废料,准备扔进桶里。
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楚雨生走之前,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他的样子。阳光落在那个臭小子脸上,把那层浅褐色的眼睛照得有点透。他没说什么,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按了按他翘起来的头发,说“我会回来的”。
那一眼。
修把废料扔进桶里,发出“哐当”一声。
“不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工坊里显得有点干,“还是放心不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可能是对那块废料,可能是对那几瓶还没喝完的汽水,可能是对空气。
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定了。
修走到门口,从门后翻出那块落了些灰的木牌,上面用漆写着三个字:“歇业中”。他拿着牌子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道的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对面斑驳的墙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人语,是那些在都市里讨生活的普通人,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没什么异常。
但修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正在从看不见的地方朝这边涌来。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担心臭小子担心出毛病了”,然后不再多想,把牌子往门框上一挂,转身进屋。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样趁手的工具,一些应急用的……他也不知道该带什么,就是把能想到的往包里塞。
包里。
他想起楚雨生走的时候,怀里抱着那个小布包。那包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他从自己那堆杂物里翻出来给楚雨生的,装不了多少东西,但足够装下那臭小子的全部家当。
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个包往肩上一挎,转身就往外走。
门被他推开,门口站着一个人。
修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那人出现得太突然,而是因为那张脸,准确地说,不是脸,是一颗骷髅脑袋。
白森森的骨头,空洞的眼眶,还有那身考究得格格不入的衣服。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从坟墓里走出来的雕塑,偏偏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礼貌和优雅。
修的大脑空白了半秒,然后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脏话直接从嗓子眼里炸出来:
“——马的!吓我一跳!”
骷髅脑袋没有动。它就那么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致意动作。如果忽略那颗脑袋的话,这姿态简直可以去当礼仪教材。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您面前。”那声音从骷髅的喉咙里传出来,意外地带着一种绅士的腔调,不紧不慢,甚至有点好听,“我们是来……”
“没看见门口的牌子吗?”修直接打断他,手指往门框上一指,语气比刚才更冲,“‘歇业中’三个字认得吗?今天不接活!”
骷髅脑袋顿了一下。
“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哈?”修眯起眼睛,手已经不动声色地往背后摸去,那里别着一把他平时测试硬度用的直刀,刀柄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那你来干什么?”
骷髅脑袋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眶对着修,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后它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修看见了。
门外不是空荡荡的巷道。
是人。
很多的人。
一个金发披散的男人站在最前面,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蓝色大衣,嘴角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看起来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目光从修的工坊门框扫到修本人,然后微微歪了歪头。
“普鲁托,”那个男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你吓到人家了。”
普鲁托,那颗骷髅脑袋,微微欠身:“很抱歉,团长。我尽力礼貌了。”
团长。
修的手指收紧了。
他知道这个名字。或者说,他听说过这个人的传闻,苍蓝残响,阿尔加利亚,曾经是都市的色彩级收尾人,现在是带着一群疯子在都市里。
妈的。
“你们想干什么?”修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从背后抽出那把直刀,横在身前。刀身反射着工坊里的光,刃口泛着冷芒。修看着眼前的人,他自知自己绝不是对手,就算借助回响也只能做到勉强自保。
阿尔加利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别紧张,工坊主先生。”他说,语气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我们不是来砸场子的。只是听说……您这里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
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能力?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回响”阿尔加利亚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欣赏,我听说了您在后巷的……嗯,小小表演。那些清道夫,处理得很干净。”
修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他们怎么知道的?那天晚上明明没有目击者……不对,那些清道夫渗入地下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残留?都市里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能追踪到回响的痕迹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呢?”他冷冷地说,“你们想要我给你们打几把武器?还是想让我教你们怎么点火?”
阿尔加利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开心。
“工坊主先生,您真有趣。”他说,然后笑容慢慢收敛,换成了另一种表情,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虔诚,“我们想要的,是您的回响本身。”
修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意思?”
阿尔加利亚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头,看向身后的人群。
“塔尼娅。”
一个身材高挑、脑袋上是狼头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通过声音修勉强判断出眼前的人是个女人。
“就这个金毛?”她歪了歪头,“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修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塔尼娅。”阿尔加利亚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责备,“礼貌。”
塔尼娅“嘁”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还在修身上刮来刮去。
阿尔加利亚继续对修说:“您知道Warp列车吗?”
修当然知道。只需要一会就能到达目的地的号称都市最快的交通工具。进去,出来,时间就过去了。他从来没坐过,也没兴趣坐。那种东西太贵了。
“我们要乘坐那列车。”阿尔加利亚说,语气平静,“然后在车上,用那辆列车上特殊的装置……让所有人都获得回响。”
修愣住了。
让所有人都获得回响?
这是什么疯子想法?
阿尔加利亚又说到,“我通过一种方式得到了一个信息,一个可以让所有人都能觉醒信息 ,虽然目前只是猜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搞批发的。你们想觉醒回响,自己想办法去。找我干什么?”
阿尔加利亚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因为,”他说,一字一顿,“我们需要一个‘催化剂和诱饵。”
修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的。”阿尔加利亚往前走了一步,修立刻后退一步,刀尖对准他。阿尔加利亚停住,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我没恶意”的手势,但那个笑容还在。
这帮家伙真的疯了,回响这种东西,什么时候变成可以批量生产的商品了?还有诱饵是什么意思?
阿尔加利亚似乎是看懂了修眼神中的意思“我通过一种方式得到了一个信息,”继续说,“一个可以让所有人都能觉醒回响的信息。虽然目前只是猜测,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值得一试。”
紧接着塔尼娅就以极快的速度击中了修的腹部
修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你……你他妈……”修想骂,但舌头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别担心,”阿尔加利亚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和礼貌,“只是让你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