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难以呼吸的感觉仍然萦绕在肩头,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修恍然间好像看见了以前,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清晰得刺眼人们总说,诞生在巢里是无比幸运的。这至少证明你有着较好的出身和较安全的生存环境,不用像后巷的人那样,每天睁开眼就要为今天的性命发愁。
修是在巢里出生的。
他的父母也是。
但“巢里出生”和“能在巢里安稳活下去”是两回事。修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所担心的不是别的,是交不起下个月的钱。
在巢里住着,是要交钱的。每个月都要交,按时交,一分不能少。交不起,就得搬出去。搬去巷。
修见过搬走的人。隔壁那家的叔叔阿姨,某天早上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他才知道,他们是搬走了,不是自己选的搬走,是“被搬走”。那个房子很快住了新的人,新的面孔,新的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是修第一次明白:巢不是家。巢是租来的。你付得起钱,它就是安全的;付不起,它就不是你的。
从那以后,修再也没有问父母要过任何东西。
不是懂事,是知道要了也没用。
父母的拼命他看在眼里。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在某个工坊里做着他不知道的活计,回来时手上总有新的伤口和老茧。母亲也是,白天在别人家里帮工,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忙到很晚才能睡。
修理解父母拼命至今的理由,所以即便父母有所忽视自己的感受,修也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这就是都市。
你抱怨,没人听。你哭,没人看。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要用别的东西去换。父母在用自己的命换全家人的命,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被“忽视”?
修所给自己的人生规划很简单:就这样长大,然后快点工作,只为了能帮家里分担。
他想过很多次,等他工作了,赚了钱,每个月末或许就不用对着那个信封发愁了。
他那时候多大?八岁,还是九岁?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些日子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但也很好,好得让他以为真的不会结束。然后那场战争来了。
修那时不知道那场战争叫什么名字。都市里每天都有争端,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他只记得那天很吵,很乱,很红。
那个让翼陨落的战争。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巢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翼”,也会倒。就这样巢内的“小少爷”第一次面对了这个世界,修的父母在修的眼前被清道夫做成了祂们的晚餐而修在柜子里憋住眼泪,憋住哭声,憋住一切可能发出声音的东西。他把手塞进嘴里,咬得满手是血,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因为祂们会听见。因为祂们会过来。因为祂们会把他也变成晚餐。
他就那样躲着,躲到那些声音消失,躲到天亮,他没有哭。
因为哭没有用。
在那之后,修当过耗子。
耗子是什么?是都市最底层的东西,是连后巷居民都看不起的存在。活一天算一天,吃一顿算一顿,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明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
他和其他耗子一起,钻那些没人钻的下水道,抢那些没人敢抢的东西,在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争夺一点点活下去的机会。有几次他差点死了,有几次他差点杀了别人,不是差点,是真的杀了。他不记得那是几个人。他不想记得。
他怨恨这个世界将他的一切夺走。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父母?为什么那场战争偏偏发生在那天?为什么清道夫偏偏出现在那个不该出现的时间?为什么他活着,而父母死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人给他答案。
只是渐渐的,他对这一切麻木了。
怨恨需要力气。需要在意。需要还相信“这件事不该发生”。
但当你发现所有的事都不该发生,所有的事都在发生,所有的“为什么”都得不到回答
你就不问了。
你就不恨了。
你就不在意了。
他失去了很多。亲人,幸福,梦想,自由,尊严。
甚至失去了味觉。
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尝不出味道的。可能是某天抢来的食物已经馊了但他吃着觉得一样,可能是某天喝了一口水忽然发现和之前喝的水没有任何区别。味觉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他只是某一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吃”和“难吃”的感觉了。
都一样。什么都一样。
然后他失去了意义。
活着需要意义吗?不需要。活着只需要活着。呼吸,吃饭,睡觉,明天继续呼吸,继续吃饭,继续睡觉。不需要意义。意义是那些还有力气在意的人才会想的东西。
他不想了。
他只是活着。
修只记得在一次,他在快半死状态下被一个老家伙捡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躺了多久,只知道很热,很难受,很想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然后有人把他拖了起来。
不是扶,不是抱,是拖。像拖一袋垃圾那样,拖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他的后背在地上蹭,硌得生疼,但他连喊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人把他拖回了家。
是一个很破的地方,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那个人把他放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然后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修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张老脸。很老,老得满脸褶子,头发几乎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头上。那双手也很老,布满老茧和伤疤,但动作很稳,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点都不抖。
修想说话,想问“你是谁”、“为什么救我”、“你想要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张了张嘴,然后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头顶破破烂烂的屋顶,愣了很久。
那个人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喝了。”
声音很老,很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他喝了。
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碗递回去。
那个人接过碗,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能下床了,就过来帮忙。”
没有解释。没有为什么。没有“我为什么救你”、“你想不想留下”。什么都没有。
修就那么留下来了。
他开始帮那个人干活。那是一个工坊,很小,很破,堆满了各种金属和工具。
那个人教他干活。教他怎么烧火,怎么打铁,怎么看火候,怎么打磨。教得很随便,有时候只说一遍,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自己做,让修在旁边看。
修学得很快。
快得连那个人都有些意外。
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学得这么快。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别的事做。可能是因为那些金属和火,是他见过的唯一不会骗他的东西。你烧它,它就变红。你打它,它就变形。你对它做什么,它就用结果告诉你,这样对,那样不对。
简单。直接。不用猜。
那个人从不说为什么救他。
修问过一次。那是他留下来大概几个月后,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已经能帮那个人干很多活了。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那个人正在吃饭。他听见修的话,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你那时候快死了。”
“我知道。”
“快死的人很多。”那个人说,“每天都有。”
修没说话。
“但你那个眼神,”那个人说,伸手指了指他的眼睛,“还没死。”
修愣住了。
那个人没有再解释。他端起碗,继续吃。
修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认真看那个人。看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他从来没有问过。
那个人也从来没有说过。
后来那个人死了。
死得很安静。某天早上修起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凉了。
修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以为自己会难过,但好像也没有。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是干的。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帮他处理伤口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他只是把那个人埋了。就在后巷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挖了一个坑,把他放进去,盖上土。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修站在那个土堆前面,站了很久。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但把什么都留下了。
修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继承那个人的“为什么”。
那个人为什么救他?为什么教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死了?
他不知道。
他只是继续活着,继续打铁,继续在那些金属和火里找一点不用思考的安静。
后来他的工坊越来越大,越来越好。
他的手艺越来越好,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但他还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待着。
他不喜欢和人说话。
不喜欢解释。
不喜欢被人问“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那样”。
后来他遇到了楚雨生。
那个臭小子倒在一条后巷里,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快死了,但眼神还没死。
他鬼使神差的把人拖了回去。
和当年那个人一样。
没有解释。没有为什么。只是拖回去,扔在床上,处理伤口,然后说“能下床了就来帮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那个眼神。
可能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可能是因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臭小子留下了,开始干活,学得很快,后来开始叫他“店长”,后来他开始接受他,后来他帮他按平翘起来的头发,后来他对他说“我会回来的,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