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未白

图书馆总类层，罗兰坐在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盯着面前那张白纸。

纸还是那张纸，纯白，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不是纸变了，是……他说不上来。就像你盯着一个字看久了，那个字会变得陌生，会变得不像它自己。这张纸现在给他的感觉就是那样，陌生。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俊楠探头进来，脸上挂着那种“小爷有大事要宣布”的表情，身后跟着张坚和罗兰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

楚雨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被陈俊楠那一嗓子喊得有点不知所措。他抬起头，对上罗兰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老罗！”陈俊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巴掌拍在桌上，“人我给你带回来了！活的！全须全尾的！”

罗兰看着他，又看看张坚，再看看楚雨生，最后目光落回陈俊楠脸上：“你把人绑来的？”

“什么叫绑！”陈俊楠立刻跳脚，“小爷我费了多少口舌才说动人家来的，你居然说绑？老张你给我作证！”

张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自己要来的。”

陈俊楠：“……老张你这证词怎么听着像在拆我台？”

楚雨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他把小布包放下来，走到桌前，看着罗兰，又看了看那张白纸。

楚雨生看着眼前的人说不激动是假的，可更多的是感慨，看着眼前那个在画面中曾配自己度过无数时光的人此刻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仿佛是在见一位阔别已久的老友。

但又不一样。因为这次是真的。

“你好，”楚雨生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是楚雨生。你是罗兰，对吧？”

罗兰挑了挑眉。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黑发，浅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十七八岁，干干净净的，和这里大多数“常驻人口”的画风格格不入。怀里那个小布包洗得发白，边缘有点起毛，但叠得很整齐。

罗兰伸了个腰，应了一声，不用那么拘谨。

陈俊楠已经拉过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这一路的“惊险历程”——当然，在他嘴里，所有的高光时刻都和他那张嘴脱不了干系。张坚则安静地靠在书架旁，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插话的意思，就那么待着。

罗兰听着陈俊楠添油加醋的叙述，偶尔瞥一眼楚雨生。少年坐得很规矩，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忍不住到处看看那些书架，看那些漂浮的微光，看总类层高耸的穹顶。那种眼神罗兰见过，是第一次来图书馆的人都会有的眼神，好奇、惊叹、还有一点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拘谨。

但楚雨生眼里还有别的东西。罗兰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看这座图书馆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张坚突然问，乔家劲，赛维尔和馆长呢？他们怎么没下来。

罗兰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瞬间切换到那种让张坚想假装不认识他的频道：“安吉拉的话，不确定，说不定下一秒就‘咻’一下出现了。乔家劲？应该在科技层训练吧，那家伙挺闲不住。赛维尔还是老样子，在仙法层里泡着，也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看书还是看书。”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往前一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眼睛在陈俊楠和张坚之间来回扫，“不过你们昨天经历啥了？怎么今天才回来？”

他问得随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不是怀疑，是习惯性的打量。

陈俊楠立刻抓住机会，把昨天在工坊的经历又复述了一遍。

听到修有回响的时候，他没什么太大反应。之前就有过猜测，现在不过是证实了而已。而且经历了这么久，对于“回响”这种能力他早就见怪不怪了，赛维尔还能给图书馆的司书赋予某种能力呢，虽然有时效性。相比之下，修那个“熔断”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需要特殊方式触发的点火装置。

罗兰听着听着，目光又落回楚雨生身上。

少年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但眼睛没有乱看了，就停在罗兰身后的书架上。那里有一排书，书脊颜色深浅不一，像某种沉默的装饰。

罗兰听见那张白纸引发对峙的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回了桌上那张纸。

“那张纸，”罗兰指了指桌上的白纸，“是你名字出现的时候一起出来的，楚雨生看着他手里的纸，没说话，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纸面上。

纸没有反应。

楚雨生低头看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起来。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翻过来看，用手指摩挲边缘，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器物的每一处细节。

“看出什么了？”他问。

楚雨生摇摇头，把纸放回桌上。他抬起头，对上罗兰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被审视的不安，就是很平静地看着。

罗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先到这里吧。”

张坚突然开口，打断了罗兰的话。他走过来，站在桌边，看了楚雨生一眼，又看向罗兰。

“目前没线索就是没线索，再怎么着急都没用。”

张坚其实很不会处理和陌生人沟通的事情，尤其是这种时候，但他明白这种时候钻牛角尖绝对没有什么好处，

罗兰看了他一眼，然后“啧”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行，行，听你的。反正急也急不来。”

他看向楚雨生，下巴朝门口扬了扬：“你第一次来？要不要让人带你转转？陈俊楠，有空吗？

陈俊楠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拽过楚雨生的胳膊，动作之大差点把人带个踉跄：“走走走！小爷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图书馆！我跟你说，这地方比你想象的大多了，什么总类层、历史层、科技层、艺术层、仙法层……光这些名字听着就带劲对吧？”

楚雨生被他拽着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布包，还没来得及开口，陈俊楠已经替他说了：“东西放这儿丢不了！谁敢在图书馆偷东西啊，老罗第一个把他打一顿！”

罗兰靠在椅背上，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

楚雨生点点头，跟着陈俊楠走出总类层。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陈俊楠走在前面，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什么，但楚雨生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走廊两侧的书架上，那些书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书脊颜色各异，在微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光。

他想起弥生。

弥生也喜欢书。那时候他们租的房子很小，但弥生硬是在墙角挤出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书。弥生说，他们会像故事书里一样有一个美好的结局，有一个幸福美满的没有欺骗的结局。

是啊，那曾是二人在灰暗世界中为数不多的希冀

可弥生最后还是被骗了。被那个世界骗了。

楚雨生垂下眼睛，把那些念头压回去。

“喂！小楚！你在听吗？”

陈俊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楚雨生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一个楼梯口，陈俊楠正回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点狐疑。

“在听。”楚雨生说。

“真的假的？那我刚才说啥了？”

“……你说科技层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设备。”

陈俊楠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行啊你！小爷刚才确实说了这个！你小子耳朵挺好使啊！”

他继续往前走，楚雨生跟在后面。走着走着，陈俊楠忽然放慢脚步，跟他并排。

门关上之后，罗兰把脚翘到桌上，姿势懒散得像个在自家客厅躺平的收尾人。

“怎么看？”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张坚站在书架旁，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应该是真不知道。”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感觉不到恶意。”

“哦？”罗兰挑眉，“那你感觉到什么了？”

张坚想了想

“懵懂和迷茫。”他说，“他应该还在为自己的未来思考。”

罗兰点点头，没说话。

罗兰把脚放下来，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你说，”他看着张坚，“那三个问号到底什么意思？书上能显示名字，能显示回响，怎么到他这儿就卡壳了？”

张坚沉默。

“还有那张纸，”罗兰继续说，下巴朝桌上的白纸扬了扬，“我研究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对着光看，摸，甚至试过用火烧，当然只烧了一点点角，都没反应。”

张坚看着他。

罗兰举起双手：“别这么看我，我就试了一下，真的一下，烧完就后悔了。幸好那纸烧不着。”

张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烧不着？”

“对，烧不着。”罗兰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晃了晃，“火苗舔上去，它一点事没有。不是那种防火材料的没事，是……就好像它根本没碰到火一样。”

张坚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纸，仔细看了看。边缘完好，没有任何灼烧的痕迹。

他把纸放回桌上。

罗兰坐回椅子上，看着张坚。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行，听你的。反正急也急不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又说：“不过那小子眼神挺有意思的。看图书馆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的地方，倒像是在看一个……见过很多次但第一次真正站在面前的东西。”

张坚没接话，但他知道罗兰的意思。

那种眼神，确实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