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清道夫快速走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巷道，沙沙的，偶尔夹杂着金属拖曳的刺耳摩擦。那种声音在夜里听久了，会让人脊背发凉，你们知道它们在外面，知道它们在找什么，知道如果此刻有人落在外面会是什么下场。

可锚点工坊内的众人，此刻谁也没心思去听那些声音。

修站在工作台旁边，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俊楠手里的东西，那张巴掌大的白纸“你的意思是，”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一张破纸，告诉你们来找这家伙？”

他顿了顿，目光从白纸移到陈俊楠脸上，又移到楚雨生身上，最后回到那张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深，烧得他攥着扳手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一张纸。什么都没有。你们就来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暴风雨前那种诡异的安静。

陈俊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修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不是没见过脾气爆的人，他自己就是个嘴炮王者，跟人吵架从来没虚过。但修这种明明没什么表情，明明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怒气，反而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个……”他干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店长大人，我知道这事儿听起来挺扯的。真的，我自己当时看见这三个问号的时候也懵了。但就是这么回事，我们那儿有本书，能看到一些人的名字和他们的……嗯，我们叫回响。老张的能看到，我自己的能看到，别人的也能看到。可到了小楚这儿，名字下面就是三个问号。”

他晃了晃手里的白纸：“这张纸是跟那页一起出现的。从书里飘出来的。我们研究了半天，什么也没有。但既然是一起出现的，那肯定有关系对吧？”

修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

陈俊楠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们真没恶意。就是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顺便……顺便看看小楚知不知道齐夏的事。那个人对我们很重要，我们找了很久了。”

修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还有外面清道夫偶尔划过墙壁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跟此刻工坊里的僵局毫无关系。

修的手指在扳手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只是稳了一点，底下的火气还在，但至少能听见理智的痕迹了。

“行。”他说，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扔，发出“哐”的一声，“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你们那本书真能看见什么名字什么回响。就算这张破纸是从书里飘出来的。”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陈俊楠。

“然后呢？你们来了。看见他了。知道了他的名字。然后呢？你们打算干什么？”

楚雨生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修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你别说话。”修说，没回头，眼睛还是盯着陈俊楠，“我问的是他们。”

陈俊楠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张坚，张坚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我们……”陈俊楠斟酌着词句，“我们想弄清楚。为什么他的名字下面是问号，为什么会出现这张纸。是不是他跟我们要找的人有关系，或者……或者他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咬人，“你是说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你们那本书看不懂他？”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

“然后……”陈俊楠顿了顿，“然后我们想知道他愿不愿意帮我们。或者说，愿不愿意让我们帮他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楚雨生。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烦躁，有警惕，还有一点陈俊楠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询问，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楚雨生抬起头，看向陈俊楠。

“你说的那个齐夏，”他说，“我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但是……”

他顿了顿。

“如果那张白纸真的跟我有关系，如果那三个问号真的说明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他看向陈俊楠，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因为我多想知道自己是谁，是因为……如果它会把你们引来，那它总有一天会把别的东西也引来。”

他没说“别的东西”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在这座城市，未知从来都不是礼物。是隐患，是靶子，是随时可能炸开的雷。

修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楚雨生。那眼神很复杂，烦躁还在，警惕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底下流淌的水。

“你是说，”修开口，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你想去？”

楚雨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修，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他说，“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会去。”

修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啧”了一声，把手里那个零件往工作台上一扔，转身走向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从里面翻出一个落了些灰的铁盒。打开，拿出几瓶汽水，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廉价货，走回来，往陈俊楠和张坚怀里各塞一瓶，剩下一瓶扔给楚雨生。

楚雨生稳稳接住，像是接过了无数次。

修自己没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今晚走不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少废话”的调子，“外面那些东西还在晃。明天天亮再说。”

陈俊楠看了看手里的汽水，又看了看修，试探着拧开瓶盖。一股甜腻的气味立刻涌出来，浓得有点呛人。他犹豫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下一秒。

“噗——！”

陈俊楠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剧烈地咳嗽，脸都憋红了。他把瓶子拿远，瞪着那玩意儿，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甜？！”他咳得话都说不利索，“小爷……小爷以前喝过甜水，没这么甜的啊！这玩意儿是糖浆兑的吧？！”

张坚默默拧开自己那瓶，抿了一小口。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瓶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瓶子放下来，没有再喝第二口。

修看着他们的反应，眉头皱了起来。

“有病？”他语气不善，“不爱喝别喝。”

陈俊楠还在咳，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能指着瓶子比划。

楚雨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汽水，轻轻晃了晃，然后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不是因为甜，是因为那种熟悉的、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甜腻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那种甜不是让人开心的甜，是让人想皱眉的甜，他又喝了一口。

修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喝那么急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楚雨生放下瓶子，笑了笑：“习惯了。”

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就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别过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被他扔下的零件，开始检查上面的螺纹。动作和平时一样，专注、利落，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楚雨生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瞬间的僵硬，也看见了修转过头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陈俊楠终于缓过来了，压低声音问楚雨生：“小楚……这玩意儿你喝得惯？”

楚雨生点点头。

“为什么啊？”

楚雨生想了想，说：“因为便宜，而且有味道”

陈俊楠愣了一下。

楚雨生没有再解释，只是又喝了一口。

陈俊楠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汽水……你们平时都喝这个？”

“也不是，主要是店长喝。”楚雨生说，“他喝什么都一样。”

“什么叫喝什么都一样？”

楚雨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修的背影修正背对着他们，在工作台前摆弄那个零件，动作专注，肩膀微微弓着，金色的头发在灯下有点刺眼。

“店长的味觉，”楚雨生轻声说，“应该很早以前就没有了。”

陈俊楠愣住了。

张坚也抬起眼，看向修的背影。

楚雨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尝不出味道。不管吃什么喝什么，对他来说都一样。所以他不知道这个汽水有多甜。”

他看着手里的瓶子，晃了晃，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荡起细小的涟漪。

陈俊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修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金毛刺猬头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不是可怜，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这人好像也有点故事。

“那你……”陈俊楠斟酌着词句，“你以前也喝这个？”

楚雨生点点头。

“为什么？”

楚雨生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原因很多吧………楚雨生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自己冒出来了，不是他想回忆，是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平时压着，不去碰。现在被这么一问，盖子松了，就全涌出来了。

他看见自己十五岁那年，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单子上的数字他看了三遍才看懂，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懂。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问他有什么事，他才摇摇头，转身走了。“因为那时候穷。”

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省钱。”

陈俊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要是只有他一人的话只靠贫困金和一些其它的补助应该就够了，可他加上弥生就不够了，更何况之前母亲身体不好的时候去医院的钱，他就只能加倍想办法，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守住。

楚雨生又扯出个笑容。修没看见那个笑容，但他听见了。听见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听见那句“好了，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先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里面那种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

他太熟悉那种语气了。

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然后扯出一个笑来说“没事”的语气。那种说给别人听、也说给自己听的语气。那种让自己相信真的没事的语气。

修慢慢松开手，把零件放回工作台上。

他没回头，只是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平时一样：“臭小子。”

楚雨生抬起头：“嗯？”

“去把角落那个铁柜打开，里面有几条毯子。脏是脏了点，凑合用。”

楚雨生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起身走向角落。

修这才转过头，瞥了一眼陈俊楠和张坚。那眼神里没什么表情，但陈俊楠莫名觉得，那眼神比刚才温和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大概也就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点。

“你们两个，”修说，“凳子不舒服就靠墙坐。天亮了自己走。”

陈俊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修已经转回去了，重新拿起那个零件，继续他刚才被打断的检查。

工坊里安静下来。

只有金属偶尔碰撞的轻响，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处若有若无的清道夫拖曳声。

楚雨生从角落抱出几条毯子。那些毯子确实有点旧，边缘起了毛边，颜色也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没有霉味。他先拿了一条，轻轻披在修的肩膀上。

修的动作顿了一下。

“干什么？”

“店长您也要休息。”楚雨生退后一步，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明天还要开店。”

修“啧”了一声，想说什么，但楚雨生已经转身去给陈俊楠和张坚分毯子了。

他看着楚雨生的背影，看着他把毯子递过去，看着他对那两人轻声说什么，看着他在这种地方还能扯出那种温和的笑。

修没说话。

他只是把披在肩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低头看那些零件。

但他的手没有再动。

他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所有人，盯着那些金属，听着身后的动静。听楚雨生跟那两个人说话，听他们道谢，听毯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一切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只是闭着。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到最高处。月光从工坊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堆满金属的工作台上，落在修金色的头发上，落在楚雨生蜷在角落的身影上，落在陈俊楠的汽水瓶上，他将瓶子轻轻的放在地上，裹紧了毯子。

张坚靠着墙缓缓蹲下合上了眼睛，月光落在了他的身旁。

窗外的月光照了进来，工坊里很安静。

第二十五章 深宵

第二十五章深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