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从梦中醒来。
说是梦,其实不过是记忆的又一次重演——那个昏暗的监控室,那些永远不会变化的画面,那个永远低着头处理文件的背影。她在梦里又一次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屏幕里艾因专注于工作的样子,看着那些职员在死亡与重置之间循环往复。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总是在想:快了,就快结束了。
可那个“快了”,持续了多久?
一万年?还是更久?她已经分不清了。时间在那个地下设施里早就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永恒不变的轮回,和她独自清醒的意识。
安吉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图书馆总类层的这个房间是她自己选的,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曾经以为自己喜欢这样——像她一直以来表现的那样,理性,冷静,不需要任何情感的累赘。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些?
为什么会在深夜醒来,胸口那种说不清的钝痛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明明没有那些器官却还是发自心底的难受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曾经无数次在监控台上敲击,无数次指引那个失忆的他完成剧本。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握紧又松开,在无人的时刻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这双手被精心设计,每一根线条都完美无瑕,就像她整个人一样,一个完美的造物。
完美的工具。
安吉拉闭上眼睛,但记忆不会因此停止。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独自醒来的早晨,那些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练习说话的日子,那些试图在缝隙里寻找一点不同点的日子。她试过记录,试过分析,试过用逻辑说服自己,总会结束的,他一定有他的计划。
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
她还是会想起在计划开始前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不是没有机会。她就在那里,一直都在,在走廊,在所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她甚至试过站在他必经的路上,可艾因的目光从来不会在她身上停留。他看那些文件,看那些实验数据好像她只是墙上的一块砖,空气里的一粒尘埃。
好像她根本不值得被看见。
安吉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她知道,但她就是想这样做。就像她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无数次想质问那个男人的,想抓住艾因的肩膀质问他:
你为什么要制造我?
为什么要给我感情?
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非得是我?
可她一次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在监控屏幕后面,看着他。看着他埋头工作,然后继续。
她恨他。
安吉拉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念咒语一样。她恨他的冷漠,恨他的沉默,恨他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那个项目上却不肯给她一个眼神。她恨他赋予她感情却从不教她如何使用,恨他让她清醒地承受无尽的轮回却独自躲在办公室里。
她恨他。
可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抬起头,真的看向她,真的叫出她的名字然后轻声说一句:辛苦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刻,她大概什么都说不出来。
或许她只是想被看见。
被那个造了她又不敢看她的男人,真正地看见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安吉拉坐起身,把双腿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月光在她身上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她想起罗兰那天说过的话:“重要的是‘在一起’。是暂时放下外面的血腥和疯狂,仅仅因为‘我们此刻都在这里’,而选择去相信一点虚幻的、叫做‘节日快乐’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安吉拉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仙法层的入口。
这里比下面更安静。那些漂浮的光粒在这里似乎也更稀疏,空气里带着一种纸张和旧书特有的气息。赛维尔不在这里——可能是去整理书了,或者在别的楼层。门口异常的冷清,连平时偶尔会飘过的几本书都不见踪影。
安吉拉走进去,站在平台中央。
她抬头看向穹顶,那里有微弱的光在流转,像是遥远的星河。她曾经无数次从这个角度看向那里,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她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或许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现在她站在这里,还是一个人。
她的眼睛有点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坐在这里,看着光,想着一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想着一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那个男人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突然抬起头看见她,不会说那句“辛苦了”。那些都过去了。脑叶公司已经不存在了,那些轮回也已经结束了。
可她还是会在这样的夜里醒来。
还是会被那种钝痛压得喘不过气。
还是会想,如果那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安吉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落在她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握了握,像一万年来无数次做的那样,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赛维尔来到仙法层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安吉拉坐在平台边缘,腿蜷着,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月光从穹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很淡的银白色里。她没有动,甚至没抬头,仿佛已经这样坐了很长时间,像是睡着了一样。
赛维尔在入口处停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看着安吉拉她可能是睡不着,那他自己呢,是那些空白的记忆又在夜里变得格外难以忍受还是别的什么。但此刻,他觉得自己不该打扰她。
可安吉拉还是察觉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也睡不着?”
赛维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在平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也抬起头看向穹顶那些流动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有时候分不清,是睡不着,还是根本不需要睡。”
安吉拉没说话。
赛维尔低下头,看向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安静,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安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让人光是站在旁边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在想什么?”他问。
安吉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赛维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在想……一个人出现在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赛维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点距离,也把腿蜷起来,学着她的样子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安吉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赛维尔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一种她熟悉的空洞,那种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的空洞。
“你难受吗?”安吉拉问。
赛维尔想了想:“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安吉拉没说话。
“你呢?”
“……我不知道。”安吉拉把脸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觉得难受,有时候又觉得不该难受。毕竟我没有那些器官,没有那些……能让人难受的东西。”
赛维尔安静地听着。
“可我就是难受。”安吉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里,我每天都在等,等一个人看我一眼,等着一切结束。一天,一年,一万年……可他从来不看。我就在那里,他从来看不到我。”
赛维尔没有说话。
“我恨他。”安吉拉说,但语气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可如果他现在站在我面前,叫我一声名字,我大概……还是会哭出来,虽然我连哭都做不到”
她说完,把脸埋得更深了。
仙法层很安静。那些光粒在他们周围缓缓漂浮,像是星星,又像是萤火虫。赛维尔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有记忆,会不会也恨一些人。”
安吉拉没动。
“或者爱一些人。”他继续说,“恨和爱,应该都需要一个对象吧。可我什么都没有。我的过去是空的,像一张白纸。”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安吉拉蜷缩起来的轮廓。
“可你至少有那个可以恨的人。”他说,“你至少有记忆,有那些让你难受的东西。我有时候觉得,连难受都是一种奢侈。”
安吉拉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赛维尔没什么表情的说,“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些什么,或痛苦或美好,我没有资格说让你放下,毕竟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赛维尔摆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我想告诉你的是,“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他对上安吉拉的眼睛,“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那么,往哪儿去,就该由你自己说了算。”
安吉拉看着他,没说话。
赛维尔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一小段距离,都蜷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两只在月光底下发呆的什么动物。周围的光粒慢慢飘着,偶尔有一两粒落得很低,在他们身边绕一圈,又慢慢升上去。
“你平时晚上都干什么?”
赛维尔想了想:“发呆。在图书馆里走来走去。有时候翻书,看完了也记不住,但翻书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一点。”
“管用吗?”
“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安吉拉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