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劲做了一个很深的梦,在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清瘦苍白的年轻人——齐夏。那人眼神深得像口古井,明明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钉进混乱世界的楔子。“我做你的拳头,”梦里,乔家劲听到自己当时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的声音,拳头撞在结实胸膛上,发出闷响,“你做我的大脑。” 这话说得有点傻,但他心里就这么想的。拳头要听大脑的,大脑要靠拳头护着,天经地义,在游戏里一次次的搏命,后来陈俊楠来到了队伍三个人吵吵闹闹,我们三个………是啊,骗人仔早不在了,可是我和俊楠仔依旧不愿放弃或许天秋仔说的是对的,就算我们这样找下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他多想向九仔介绍齐夏,告诉九仔骗人仔有多厉害,说不定两人能成为朋友,梦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耳边却渐渐响起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真实的温度,蛮横地搅动着梦的余绪。
“阿劲,醒醒!你的那几位朋友来找你了!”
朋友?这声音……
粗粝,爽朗,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怎么像是九仔?
乔家劲混沌的意识被这声音猛地拽了一下,紧接着,另一个更咋呼、更贴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朵炸开:“老乔!快起来!太阳晒屁股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老齐拉过来的,别磨蹭!”乔家劲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骗人仔?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失……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然而,就在这团混乱中,一个清晰又“合理”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覆盖了所有矛盾,抚平了所有惊疑:对哦……今天,是我叫骗人仔和俊楠仔来家里吃饭的日子,乔家劲缓缓坐了起来,“咩啊……”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特有的广谱腔调,看向床边的陈俊楠,又下意识望向门口可能的方向,语气是纯粹的、带着点迷糊,俊楠仔……几点啦?不知道为什么头有点晕……”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语调平稳的男声,从房间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陈俊楠的嚷嚷,落入乔家劲的耳中:“拳头,还没好吗?”
这声音……
乔家劲揉眼睛的动作顿住了。
像一滴冰水坠入温吞的潭水,激起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战栗,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语调,这简短直接的发问方式,甚至那“拳头”的称呼……
心底那片刚刚被“合理现实”镇压下去的混沌海域,似乎有某个沉睡的庞然大物,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直觉的违和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滑过。
但这感觉太轻微,太短暂,几乎立刻就被眼前“朋友们在等他吃饭”的温暖场景所散发的光与热蒸发殆尽。
乔家劲甩甩头,把那一丝没来由的异样感抛开,脸上露出一个纯粹而带着点歉意的憨笑,朝着门口声音传来的方向,中气十足地应道:
“就好!就来!骗人仔你们先吃!”
众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午饭,席间碗筷叮当,说笑不断。下午又一起去附近的公园逛了逛。天气很好,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公园里老人下棋,小孩追逐,鸽子在广场上起起落落。三个人并排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偶尔聊几句闲话,偶尔什么也不说,只是吹着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流逝得特别快。一切都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美好得……像一幅颜色过于鲜艳饱满的油画。
陈俊楠嘴里叼着根草茎,跷着二郎腿,忽然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乔家劲,扭头看他,脸上带着点探究:“不过,话说老乔,”他眨眨眼,“小爷怎么感觉……你今儿特别高兴?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嘴角就没下来过。捡钱啦?还是梦见什么好事了?”
被陈俊楠突然这么一问,乔家劲脸上的笑容似乎几不可察地凝固了那么一瞬。
他望着湖面闪烁的碎金,眼神有刹那的放空。
“是啊……”他喃喃地,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
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天。朋友相聚,吃饭散步。为什么心里这种充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乐感,如此汹涌?仿佛久旱逢甘霖,仿佛失而复得,一种强烈到近乎酸楚的满足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但下一秒,他就回过神来,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一瞬的茫然压下去,转过头对着陈俊楠,笑容重新变得爽朗而毫无阴霾,还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咩呀,俊楠仔!没什么啊!”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和朋友一起,有好吃的,天气又好,当然开心啦!只是今天感觉特别开心而已嘛!”
“拳头,陈俊楠走了。” 齐夏清冷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两人间的玩笑。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湖面阳光,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挺拔的轮廓和熟悉的清冷气质格外清晰。“楚天秋有事找我,我们去一趟。”
他的话语总是这样,陈述句,带着无需质疑的意味。
“来啦,老齐!”陈俊楠立刻把草茎一吐,从长椅上蹦起来,动作敏捷。他跟上齐夏,又回头冲着还坐在长椅上的乔家劲招手,“老乔!还愣着干啥?走啊!”
乔家劲像是刚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被唤醒,闻言,“哦”了一声,连忙从长椅上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波光荡漾的湖面,那金光闪闪的景象似乎烙印在了眼底。然后,他迈开大步,朝着那两道身影追去,脸上重新漾开毫无保留的、带着点急迫的憨笑,声音洪亮:“来了来了!俊楠仔,骗人仔,等等我!”
周围的环境像破碎的镜子一样顷刻粉碎,原本在最前面的齐夏转过头来,然而,那不再是齐夏清晰的面容。那是一团模糊的、仿佛笼罩在浓雾中的轮廓,明明距离不远,可乔家劲瞪大眼睛,拼尽全力,却死活看不清眼前“人”的五官,只有一种冰冷、空洞的“注视感”,牢牢地锁定了他。
一个空灵的、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却诡异地混合着齐夏那独特清冷语调的声音,伴随着这模糊的转头动作,发出了疑问。那声音里除了齐夏惯常的冷静还有一股淡漠感。
“为什么……”
“要一直这样,毫无意义地追随下去?”你们不过是我出于最基本的风险规避考量,给自己找的两面保护我的「盾牌」现在,盾牌的使命结束了。剧本走到了不需要你们的章节,去过好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那空灵的声音稍微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仿佛模仿人类劝诫般的语调,却更显冰冷彻骨:“你们没有必要,再为了一个早已规划好自身终局、并将你们排除在外的‘大脑’,搭上自己本可以拥有的、平静的生活。”
男人的声音明明很轻,语调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钝锤,重重砸在乔家劲的灵魂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冰冷和剧痛。
乔家劲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摩擦的微弱声响。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像往常一样用一如以往直白的话语顶回去,可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语言、所有的力气、连同血液一起,都被那声音中蕴含的绝对否定和冰冷的逻辑抽干了。
他回答不上来。
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巨大的、失语般的空洞和寒意吞噬了他。他看着那团模糊的、代表着“齐夏”轮廓的迷雾,仿佛看着自己一直以来紧紧攥住的、信仰般的基石,在自己眼前无声地化为齑粉。
“齐…………”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半个破碎的音节。
眼前那模糊的身影,似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带着一种了然的、甚至略带怜悯的失望。然后,彻底消散在更浓重的、绝对的黑暗与虚无之中。
“…………骗人仔……”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无边死寂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