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的丝绒悄然织入黄昏最后的余烬,仙法层的光线随之变得幽邃,灵雾流转的速度似乎也缓了下来,沉淀出更浓郁的静谧。张坚从一场深沉却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挣脱,意识回笼的瞬间,四肢百骸传来的、虽然已大为减轻却依旧清晰的阵痛,如同最确凿的烙印,提醒着他利刃事务所门前的血战、诡异的怪物、体内陌生力量的爆发、还有那濒死之际难以言喻的感知转换,一切都不是荒诞的梦境。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仙法层那永恒微光映照下的穹顶与无尽书架。他侧过头,看到乔家劲身体向后仰去闭着眼在休息,但呼吸的节奏明显有些紊乱,不如平时那般沉厚均匀,古铜色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正与某种无形的东西较劲——大约是做了噩梦。罗兰在不远处倚着一个书架闭目养神,姿态放松,但张坚能看出那放松之下肌肉仍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细微张力。
陈俊楠却不见踪影。
张坚忍着胸腔内残余的闷痛和后背的僵硬感,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身。这个动作让他低低吸了口凉气,但随即惊讶地发现,那些足以让普通人躺上数月的严重内伤和骨裂,此刻竟已好了七七八八,只剩些深层的酸痛和皮肉伤愈合时的麻痒。这愈合速度……远超常理,虽然不及再生安瓿的效果却也远超于都市中的其它的医疗方式。是赛维尔那“治愈”钟声的余韵,还是……与自己体内那刚刚觉醒的、名为“彼岸花”的力量有关?
他无暇细想,目光快速扫视平台。艾略森也不在,原本安置米娅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点使用过应急医疗物品的痕迹。多利蜷在角落里,睡得正沉,脸上还带着惊悸后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个平稳清晰、仿佛玉石轻叩的声音,自灵雾缭绕的书架阴影中传来,打破了平台上的寂静:“啊,张坚先生,你醒了。”
赛维尔的身影如同从雾气中凝结而出,缓步走近。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白袍,脸色比之前施展“治愈”时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在持续思考或感应着什么的专注,如果你是在寻找艾略森女士的话,她约一刻钟前,与安吉拉小姐一同前往总类层了。
张坚听到赛维尔的解释心中的石头也落了下来,赛维尔转过身来准备离开,张坚叫住了他“对了,关于彼岸花你那里有什么线索吗,我听陈俊楠他们说是你让他们来找我的”张坚有些不解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能力,他想尽可能更多的了解至少不希望自己是一无所知的,哪怕只有传闻,说不定能找到关于当年的事,张坚怀着这样的心情看向赛维尔可后者只是沉默着。
抱歉,关于这个我也不清楚,我这里所最新记载的也不过是他的能力和关于您至今的生平赛维尔的目光落在张坚身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观察,更像是一种评价:“你自身,张坚先生,或许就是那把最重要的‘钥匙’。你对‘彼岸花’力量的初次主动运用,你在绝境中清晰的信念选择,甚至你寻找兄长的执着……这些,可能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那本书,也为图书馆这条关于‘彼岸花’的线索链,注入了新的变量。”
“所以,”赛维尔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疏离,“与其向我寻求现成的答案——答案或许本就未曾被完整记录于此——不如更多地去感知你自身的变化,关注那些与‘彼岸花’产生共鸣的瞬间,以及……继续你原本就在进行的‘寻找’。图书馆会记录过程,而答案,往往隐藏在过程之中,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影重新融入流动的灵雾与书架的阴影中,仿佛他本就是这知识之海的一部分。
张坚独自坐在原地,咀嚼着赛维尔的话。没有直接的答案,过程即是答案吗?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掌心纹路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这双手曾握紧武器完成委托,也曾笨拙地试图安抚哭泣的同伴,而就在不久前,它们违背常理地凝聚出血色的锋芒与屏障。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奇异力量涌动时的灼热与冰寒交织的触感,还有……记忆中另一只更大、更温暖的手覆在上面的幻觉。
哥哥……
你会和这一切有关吗?“彼岸花”……这名字背后,到底牵连着怎样的过去与秘密?而我,张坚,在这越来越扑朔迷离、仿佛由无数谜团编织成的巨大漩涡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可没人会会回答他,只余赛维尔的脚步声在楼层回荡。
就在张坚怔怔出神,思绪飘向记忆与未知交织的迷雾深处时,一只手臂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轻快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着熟悉的咋呼劲头。
“喂!老张!发什么呆呢?跟丢了魂似的!”陈俊楠不知何时溜达了回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找到人了的得意,“走走走走,别在这儿参禅了!下去吃饭!艾略森刚在下面捣鼓好了,味道闻着还挺香!老罗!老乔!你俩也醒醒,别睡了,开饭了!”
他一边嚷嚷,一边用力拍了拍张坚的肩膀,又转身去摇晃似乎还在噩梦中挣扎的乔家劲,顺便踢了踢罗兰倚靠的书架脚。
现实的、带着烟火气的喧闹,瞬间冲散了萦绕不去的玄奥思绪与沉重追忆。张坚被拍得晃了一下,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看着陈俊楠活力过剩的背影和被他搅动起来的灵雾,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是啊,现在想破头也没用。过程……那就先走好眼前这一步。
吃饭,恢复体力,然后……继续寻找。
无论是为了米娅,为了事务所的大家,为了失踪的哥哥,还是为了解开缠绕自身的“彼岸花”之谜,他都没有停在原地发愣的奢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借着陈俊楠手臂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
“来了。”他应道,声音恢复了平稳。
多利也揉着眼睛跟了下来,看到食物,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惹得陈俊楠哈哈大笑。艾略森眼底虽然有疲惫但还是笑着让多利等着,就在众人围拢在一起,准备开动的时候,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呻吟,从平台更内侧、被几张临时屏风隔开的休息区域传了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定格。
艾略森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在炖菜盆边缘。她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回,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屏风方向。
张坚的心脏也漏跳了一拍,霍然起身。
是米娅!
下一秒,艾略森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甚至带倒了一把椅子。她猛地掀开屏风一角,看到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女,此刻正艰难地、一点点地尝试着转动脖颈,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已有了淡淡的血色,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而持续。
“米娅?米娅!你能听到我吗?”艾略森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扑到简易床铺边,想伸手去碰触,又怕弄疼对方,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米娅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茫然的,瞳孔对不准焦距,只是无意识地映出艾莉森焦急万分的脸。
“艾……莉……姐?” 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这已经足够了。
艾略森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她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俯下身,双臂张开,用一种近乎笨拙却又无比用力的姿势,将刚刚苏醒、还虚弱不堪的米娅紧紧、紧紧地搂进了怀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混合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庆幸,以及如释重负的巨大情感冲击。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少女单薄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确认这一切不是又一场虚幻的噩梦。
“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反复呢喃着,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米娅似乎被这过于用力的拥抱勒得有些不适,发出轻微的哼声,但并未挣扎,只是茫然地承受着,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似乎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张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腔泛起酸意。他悄悄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同样汹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多利已经在一旁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想哭又想笑。
陈俊楠没有凑过去,他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艾略森抱着米娅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张坚微红的眼眶和多利的样子,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发自内心的欣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弧度,眼神柔和。
罗兰同样没有上前。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充满人情味的一幕。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熟悉和些许遗憾的眼底,此刻也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微光,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他微微抿了抿唇,却什么也没说,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形成一个无言微笑的轮廓。
艾略森的怀抱仿佛成了一个暂时的、隔绝了所有危险与未知的温暖茧房。米娅在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力度中,眼神一点点聚焦,涣散的瞳孔终于清晰地映出艾略森泪流满面却激动得近乎狂喜的脸。她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理解眼下的状况,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依旧微弱,却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疼……”
这一个字,却让艾略森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臂,手忙脚乱地检查米娅身上的绷带,生怕自己刚才的激动弄裂了伤口。“对不起,对不起米娅!是我不好……还疼吗?哪里疼?你感觉怎么样?”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强迫自己恢复平时的冷静专业,只是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米娅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眼神里充满了刚醒来的茫然和虚弱:“不……不是伤口……是艾莉姐你……勒得有点紧……” 她甚至试图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的笑容,尽管这个简单的表情都让她看起来疲惫不堪。
这句带着点孩子气抱怨的话,却奇异地冲淡了空气中过于浓重的悲喜交加。陈俊楠“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赶紧又憋住,挠了挠头。张坚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走上前,在床铺边蹲下,尽量放轻声音:“米娅,别担心,你现在安全了。伤……正在好起来。” 他没法解释仙法的奇迹,只能先给予最直接的安慰。
米娅的目光转向张坚,又慢慢扫过围过来的多利、陈俊楠,以及稍远处站着的罗兰和赛维尔。她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和困惑取代,显然想起了昏迷前那恐怖的一幕破碎的门、还有……劈向自己的血色刀光。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别怕,都过去了。” 艾略森立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用掌心温暖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怪物已经被所长和大家解决了。你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先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多利也凑过来,红着眼圈,努力做出一个夸张的、想逗她笑的表情:“米娅,你醒得太是时候了!艾莉姐炖的汤可香了,你再不醒,我们可就要喝光啦!”
这笨拙的安慰让米娅眼中的恐惧稍减,她看了看多利,又看了看艾略森和张坚,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的清醒和辨认耗尽了刚恢复的一点力气,但握着艾略森的手却没有松开。
“让她继续休息吧。” 罗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而理智,“刚苏醒,需要时间恢复意识和体力。我们别围在这里。”
艾略森点点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米娅的姿势,为她掖好临时充当被子的外套,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示意大家退开一些。
食物的香气再次飘来,提醒着中断的晚餐。但经过刚才那一幕,气氛已然不同。焦虑和沉重的阴霾被米娅苏醒的喜悦冲散了大半,尽管每个人心头都还压着未解的谜团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但至少此刻,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张坚也拿起食物,沉默地吃着。身体的能量补充让他感觉好了很多,但赛维尔的话,还有米娅苏醒前自己那些纷乱的思绪,依旧盘踞在心头。他一边咀嚼,一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那股沉静下去、却仿佛随时可以呼唤的奇异力量。“彼岸花”……钥匙……
“老张,”陈俊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这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解决了自己那份,正用勺子敲着空碗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刚才小赛跟你说啥了?神神秘秘的。
也没啥,就是我问了一下赛维尔有没有关于彼岸花的信息,他和我说没有只找到记载我生平至今的事,陈俊楠听完,歪着头琢磨了两秒,脸上的兴奋劲儿非但没减,反而更盛,他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等等!老张你刚才说啥?记载你‘至今为止’的生平?”
“嗯。”张坚点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那书……”陈俊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和急切,“小赛那本能自动翻页、冒出字儿的怪书!如果它连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干了啥都能‘记载’,那它会不会……会不会也有关于老齐的记载?!”
话及此乔家劲猛地抬起头,睡意和残留的噩梦阴霾被这个可能性一扫而空,铜铃大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出“咯咯”轻响。
连一直保持静观态度的罗兰,此刻也站直了身体,眉头微蹙,陷入快速的思索。他比陈俊楠想得更深一层,结合他在图书馆的经历和对“书”的了解,陈俊楠的猜想并非天方夜谭。
“如果赛维尔的书,或者这仙法层某种机制所‘记载’的,并非仅仅是客观事件,而是仙法持有者至生命最后一刻所经历的事情的话,罗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分析性的冷静,目光扫过众人“那么,陈俊楠的推测是可能的,同理……关于齐夏的‘书’,可能真的存在。就藏在这座图书馆的某个地方,记载着他‘至今为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