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来者

罗兰跟随着艾略森的步伐，踏上略显狭窄、漆面有些剥落的木质楼梯，缓步移动到了二楼。走廊里光线不算明亮，但还算整洁，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混合了木头、金属保养油和某种清新剂的气味。

艾略森在一扇离楼梯口最近的房门前停下，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扭动门把手，拉开了房门。

门内是个不算大的房间，布置简洁，更像是一个兼具办公与临时休息功能的书房。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九号巷逐渐苏醒的街景。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晨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的轮廓。面容看起来比罗兰预想的要年轻一些，或许二十多岁，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霜却并未被完全磨去棱角的平和感，但那双眼睛在初看平和的表象下，却沉淀着收尾人特有的、如同经过淬炼的金属般的锐利与沉静。他穿着简单的深色便服，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整个人站在那里，给人一种收敛了锋芒、却依旧能感觉到其存在感的印象。

“所长，这位是罗兰先生，有事找您。”艾略森侧身，抬手介绍道，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

张坚的目光落在罗兰身上，从上到下迅速而不失礼貌地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罗兰的手部、站姿和眼神上多停留了半秒。他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谐”、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亲和力的微笑，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罗兰先生，幸会。我是张坚，利刃事务所的负责人。”他的握手有力而干燥，一触即分，显得训练有素。“请坐。”他指了指房间内一张椅子，自己则坐直了身体。

罗兰依言坐下，脊背挺直，保持着一种既不放松也不紧绷的警觉姿态。

张坚坐定，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倾听的姿态，微笑着开口，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罗兰先生看起来……是遇到了一些自己不太好处理、或者说，凭个人力量难以完成的事情，所以才特意找到我这里，是想要委托些什么，对吗？”

罗兰心中微微一凛。对方这句话看似平常的寒暄开场，实则带着试探。从“自己不太好处理”、“凭个人力量难以完成”的用词，以及那看似随意却精准落在自己手上些许旧茧和站姿习惯上的目光来判断，这位张坚所长，很可能已经大致猜出了自己同样具备收尾人背景。但他后面那句“是想要委托些什么”，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事务所的正常业务范畴，给自己留足了回旋余地，也堵住了直接否认或提出其他非委托要求的空间。

是个经验丰富、观察敏锐、且懂得把握谈话节奏的人。罗兰立刻在心里给张坚贴上了这样的初步标签。

张坚看到罗兰脸上那瞬间的细微变化，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仿佛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身体更放松地靠向椅背，准备继续引导话题，可能是询问委托的具体内容，或者进一步确认罗兰的“困难”所在。

就在张坚嘴唇微启，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只拳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惊人的力道，猛地砸在了张坚眼前的硬木书桌上！结实的木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连带着桌上的笔筒、几份文件都猛地跳了一下。

出手的是艾略森。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书桌侧前方，此刻正缓缓收回拳头，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几乎能滴出墨来的阴沉。她看都没看张坚，而是转向罗兰，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皮笑肉不笑的“歉意”表情，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唉呀，真是……抱歉啊所长。刚才，有一只特别不识相、特别碍眼的虫子飞过去了，我没忍住。”

张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震得话头卡在喉咙里，干咳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风度，甚至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有点虚浮：“是、是吗……那，谢谢了，艾莉。” 他甚至特意用了私下更亲近的称呼，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

罗兰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充满了某种诡异“家常”火药味的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却感到一阵极其微妙的恍惚。艾略森那看似愤怒实则维护的举动，张坚那有点尴尬又似乎习以为常的反应……这种独特的、夹杂着关心、责备与默契的互动模式，让他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画面——那是他和安洁莉卡之间，也曾有过的、属于日常的细小摩擦与无需言说的理解。

但这恍惚只持续了一瞬。罗兰立刻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无视了这小小的插曲，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目标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张坚，开门见山地说，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率：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就直接说了——我这次来，不只是委托。”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张坚的反应，“我想找你，了解点事情。”

张坚刚因艾莉森的打断而略显紊乱的思路似乎被罗兰的直接拉回，他眼神微动，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询问具体事项，也许是再次确认罗兰的目的。

但他的话再次没能说出口。

“罗兰先生，”艾略森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正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她脸上的阴沉已经收敛，重新变回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坚持显而易见。“请您先到一楼的接待区稍等片刻。我们……事务所内部，有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先沟通一下。”

她的用词客气，但姿态明确。罗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表情有些无奈、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艾莉森眼神制止的张坚。

为了不打草惊蛇，为了最终的目的，罗兰知道此刻不宜强硬。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好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木门合拢，将房间内的空间与可能的对话隔绝开来。

门内。

几乎是房门关上的瞬间，艾略森脸上那勉强维持的平静表情彻底“黑”了下来，她几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刺向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的张坚。

“所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刚才……是不是又打算，不管对方什么来头、什么风险，只要看起来‘有困难’，就准备用‘友情价’甚至‘成本价’把委托接下来？”

张坚干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艾莉，你先听我说，这位罗兰先生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而且他明显……”

“不像坏人？”艾略森打断他，语调升高，“在巷，在都市，光靠‘看起来’就能判断？所长，你是不是忘了上个月处理‘锈蚀齿轮’委托的那单，你因为觉得对方‘可怜’，只收了基础材料费，结果我们倒贴了三天的人工和额外的防护消耗？还有上周，那个小店主就因为来我们这哭诉自己被帮派威胁，你就连定金都没收全就派人去轮流值守了三天，报酬到现在还没结清！”

她越说语气越急促，显然积压已久：“你知道这个月事务所的预算已经超了多少吗？两次！整整两次！多利和米娅的训练装备需要更新，所里的大伙也需要眼过日子，武器保养药剂快用完了，房租下个月就要交，还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神里的焦灼和不满丝毫未减，“这些大额的费用不是光靠赞助和别的些什么可以弥补的，我们不是救济所，所长。我们是收尾人事务所，要想在这次人的都市中活下去，要是想让大家活下去，就得按规矩来，就得有盈利。你那种……那种‘觉得对方需要帮助就忍不住压低价格甚至白干’的老毛病，能不能改改？”

他被艾略森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阵红阵白，只能抬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彻底避开了她灼灼逼人的视线，目光飘向窗外。他知道艾略森说得对，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利刃事务所能从最初只有他和哥哥张简两人，到重新建立发展到如今有这些同伴，能在九号巷站稳脚跟，艾略森在背后的精打细算、严格把关、甚至有时候近乎冷酷的成本控制功不可没。他自己也再清楚不过，有时看到一些委托人的处境，听到他们诉说困难，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哥哥失踪后，自己独自一人挣扎求存、四处碰壁、几乎走投无路时的那种绝望与无助。心一软，原则就松动了，总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价格差不多就行”。

“我知道……艾莉，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只是……有时候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而且，这位罗兰先生……”他回想起罗兰的眼神和气质，那绝非普通市民，“他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或许，他带来的‘事情’，比普通的委托更重要。”

艾略森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就算重要，也该先评估风险，谈妥条件。所长，你的善良是利刃的基石，也是我们追随你的理由，但它也可能成为利刃的裂纹和我们的伤痕。”她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等会儿他上来，我来主谈。至少，我们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想‘了解’什么，以及，我们需要为此承担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张坚看着眼前这个从废墟中被自己带回、如今已成为事务所不可或缺支柱的副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无奈。最终，他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艾略森率先走了下来，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比刚才在楼上时更显得公事化和疏离。她走到罗兰面前，微微颔首：“让您久等了，罗兰先生。所长请您再上去一趟。”她的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这次，我们可以更深入地谈一谈您想‘了解’的事情。”

罗兰站起身，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再次走上二楼，进入那个简洁的房间。张坚已经坐在书桌后，姿势比之前稍微正式了一些，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审慎和专注，少了一些最初的、过于随意的亲和力。艾略森没有离开，而是抱臂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一副随时准备介入的姿态。房间里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少了一丝“家常”的随意，多了一层明确的、职业化的谈判与评估色彩。

艾略森率先开口，不知道罗兰先生想要知道关于什么的事情，罗兰迎着他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隐瞒或撒谎在此时绝非上策。他需要透露足够的信息以建立可信度，但他现在又不能暴露太多关于图书馆、仙法层以及陈俊楠他们来历的事情，罗兰扯起慌来，我是从我一个一协的朋友那听说的，他也委托我来找找线索这找到你身上了，至于目的嘛，我就知道是在找人，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张坚两人听着罗兰的陈述冒出了一个疑问，找人他很明白，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还有就是一协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呢？为什么不委托七协找呢？艾莉森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问题尖锐而直接：“找人，我们理解。但为什么会找到‘利刃事务所’？找到张坚个人？我们事务所规模不算特别大，所长虽然是一阶，但在协会的记录和人际关系网里，似乎并不突出到能让一协的人特意绕开七协、私下委托人来询问的程度。

艾略森的疑问不经让罗兰面色一僵，他没想到艾略森会以这么刁钻的角度提出问题，罗兰的面色直转而下，本不应该在这把事情闹大，可是再让他们问下去问题更大。

罗兰的话语几乎已经到了嘴边，那套在都市阴影中磨砺出的、混合着暗示与轻微胁迫的常用话术即将成形。他盘算着如何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既要让张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配合的“必要性”，又不能彻底撕破脸皮，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毕竟，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获取信息，不是结仇。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启，第一个音节即将吐出的刹那，一声兵戎交接的震响裹挟着更突兀的冲击声，毫无预兆地从楼下传来！那声音沉闷而极具穿透力，仿佛是什么沉重坚固的东西被巨力狠狠撞开，又或者是某种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拍在了事务所的外墙上！整栋二层小楼都随之猛地一颤，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少许灰尘，窗玻璃发出哗啦啦的哀鸣。张坚几乎是下意识反应从二楼一跃而下，罗兰和艾略森也急忙从二楼下来。

事务所那扇厚实的木门，此刻已经从门框上扭曲地脱落了一半，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门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仿佛被巨力撞击的凹痕。门外，原本清晨还算平静的九号巷此刻一片混乱，几个行人惊魂未定地躲在远处角落或巷口，朝这边张望，却不敢靠近。乔家乔家劲和陈俊楠背对着破损的大门，呈犄角之势站立，两人身上都沾满了尘土和新鲜的血迹——乔家劲的粗布上衣被撕裂了几道口子，古铜色的皮肤上能看到清晰的瘀伤和划痕，但他站得如同磐石，双拳紧握，指关节处皮开肉绽，呼吸粗重却依旧平稳；陈俊楠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一些，他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原本还算整齐的外套破破烂烂，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烧得更旺，死死盯着前方的敌人，嘴里似乎还在低声骂着什么。

他们的对手，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他穿着样式颇为讲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青年身材修长，面容称得上俊秀，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混合着好奇、愉悦与残忍探究意味的笑容。他手中拿着一把血红色的长刀，只是随意地甩动着，而他的拿着刀的那只手小臂直至手掌，覆盖着一层流动着暗红色、仿佛铠甲的东西，刚才那声巨响和门上的恐怖凹陷，显然就是这“手臂”的杰作，站在两人眼前的青年仿佛看到什么新鲜玩具一般，“真是……太特别了。”青年开口，声音清朗，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腔调，与他造成的破坏形成诡异反差。“没有义体植入的痕迹，没有激素或骨骼强化的迹象，没有检测到任何已知奇点科技的波动……”他的目光落在乔家劲身上，笑意加深，“纯粹靠肉体锻炼和某种……嗯，独特的‘发力方式’？就能达到接近五阶收尾人的瞬间爆发力和抗击打能力，不可思议。”他又转向陈俊楠，“还有你……皮肤保养得真好，像巢里那些不经风雨的少爷，虽说破绽百出动作也谈不上多么精妙，甚至有些……粗野。但那种在绝境中闪避的本能，受伤后反而更炽烈的战意，还有眼神深处那种……仿佛经历过无数次死亡轮回般的麻木与锐利并存的特质……你们……到底是什么呢？来自哪个巢？你们……到底是什么呢？”那青年自言自语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不过怎么都一样，我对于你们到底是什么并不在乎，我只是来完成委托的，不过我倒是不介意让两个天才提前陨落，为你们能让这把“遗物”重现于世而感到骄傲吧。

罗兰已近乎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手套中迅速掏出杜兰达尔，接住了青年劈下的一刀，哦？”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目光落在罗兰手中的黑色长剑，以及他佩戴的那只特制手套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不安的、混合了兴趣与残忍的笑“这个手套……这个制式难道你是漆黑噤默，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次委托的收获，比预想的还要丰盛！没等青年说出下句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青年侧闪可还是罗兰和张坚击中倒飞出去。

“艾莉！”张坚低喝一声，目光扫过受伤的陈俊楠和乔家劲，没有追击那个暂时被击退的青年。明白！”艾略森早已行动起来。在罗兰和张坚出手拦截青年的同时，她已经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陈俊楠和乔家劲为他们进行简单的止血

“谢了……美女……”陈俊楠喘着粗气，看着艾略森冷静的侧脸，忍不住道。艾莉森没理他，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迅速退到相对安全的门内角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巷子对面，飞扬的尘土缓缓落下。那个穿着深灰风衣的青年从墙壁的凹陷中慢慢站直身体，他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抹了，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兴奋和扭曲，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战意。

罗兰不知为何他感觉对方身上有一股自己所感受过的力量，青年的话打断了罗兰的思绪“好……很好！看来，‘清理杂鱼’的步骤，可以稍微延后了。先陪你们……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