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机场安检口扔掉了那罐热咖啡。铝罐滚进垃圾桶时,撞响了底部不知谁丢的翡翠镯碎块——边角还沾着医用胶带的胶痕,像道揭不掉的疤。手机在托运包里震动,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我把书房的相框都撤了,你回来看看。”
飞机升入云层时,她摸出随身带的小镜子。镜面不知何时裂了道缝,将她的脸分成左右两半:左边眼尾有他去年吻过的痣,右边唇角映着他替她擦泪时指腹的纹路。云层投下的阴影爬过镜面,忽然变成苏州园林那池睡莲,他给她戴玉镯的指尖悬在半空,却始终触不到她的皮肤。
落地后收到陈姐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抢救室门口,沈知远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她遗落的诊断书。妊娠单上的“阳性”被他用红笔圈住,旁边写着行小字:“原来不是梦。”照片背景里,那个割腕女孩的吊瓶正在滴血,输液管在地面拖出蜿蜒的红线,像极了他前妻坠楼那天,她白裙上的血渍。
三天后她在异国街头看见一家玉器店。橱窗里摆着只新雕的玉镯,苍绿中缠着金丝,导购说是“以碎玉为骨,金丝为血”的修复工艺。她鬼使神差走进去,摸出包里的碎玉——正是昨夜他塞在她外套口袋的、用胶带粘了一半的镯身。导购接过碎玉时惊呼:“这裂纹走向,竟和我们镇店之宝的‘前世’一模一样。”
深夜接到陌生号码来电,电流声里混着消毒水气味:“苏棠,沈医生出事了。”她握着电话的手忽然发抖,听见自己用最平静的语气问:“这次,他是要替谁挡刀?”对方沉默几秒,背景里传来监护仪的嘀嗒声:“他在手术室里喊你的名字,抓着护士的手说‘别让她戴碎玉’。”
她挂断电话时,窗外正在下暴雨。雨水顺着玻璃流成蜿蜒的河,将她映在窗上的影子冲刷成模糊的色块。床头柜上摆着从玉器店带回来的碎玉,在闪电中泛着冷光。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玉有记忆”,原来那些被鲜血浸透的记忆,从来都不是属于她的。
第七日清晨,她把碎玉埋进楼下的无花果树下。铁锹铲开泥土时,带出半截生锈的钥匙——那是他书房抽屉的钥匙,她曾用它打开过藏着前妻病历的暗格。泥土混着雨水渗进指缝,她忽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向灰蓝色的天空,嘴里衔着的碎玉闪了闪,像某双再也不会望向她的眼睛。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彩信。点开的瞬间,呼吸骤停——那是张手术中拍的照片,沈知远的掌心摊开,躺着枚染血的翡翠碎玉,旁边是截掉的手术刀头。备注只有三个字:“对不起”,发送时间停在凌晨三点零七分,正是她扔掉咖啡的时刻。
雨停了,无花果叶上的水珠坠在埋玉的土堆上,砸出细小的坑。她摸出随身小镜,裂痕不知何时蔓延到了镜面中心,将她分成两个模糊的影子。左边的影子抬手触碰裂痕,右边的影子却转身走向阳光——那里有群孩子在跳房子,他们踩着的粉笔线,像极了那年他在她病历上画的、永远无法愈合的骨折线。
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彩信里那块染血的碎玉仿佛还烙在视网膜上。无花果树下的泥土湿漉漉的,混着雨水和碎玉的凉气,像某种无声的祭奠。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他们跳房子的粉笔线歪歪扭扭,却鲜活生动,与医院走廊里心电监护仪的直线形成荒谬的对比。
——沈知远会死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三天后,她站在ICU的玻璃窗外。沈知远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护士说,他在手术中突然失控,徒手抓住正在运作的电锯,掌心几乎被削掉一半。
“他一直喊‘别让她戴碎玉’……”护士欲言又止地看她,“您是苏棠小姐吧?他床头抽屉里有给您的信。”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小棠,玉碎了可以重铸,人死了却不能复生。我终于明白,你不是她——可我已经把你变成另一个‘她’了。”信的背面粘着一小块翡翠碎片,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去了那家玉器店。导购认出她,神秘兮兮地捧出一个锦盒:“您上次带来的碎玉,我们老师傅说……有古怪。”盒子里是那只“以碎玉为骨,金丝为血”的镯子,可当她触碰它时,指尖突然传来刺痛——
画面如潮水涌来:
- 沈知远的前妻站在楼顶,腕间的翡翠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 她坠楼前,曾用碎玉割腕,血渗进玉纹,形成永久的红丝
- 沈知远跪在血泊里,捡起碎玉,从此陷入无法醒来的噩梦
导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玉……会‘吃’记忆。”
她回到医院时,沈知远已经醒了。他盯着天花板,听见她的脚步声,睫毛颤了颤,却没转头。
“镯子我带来了。”她把锦盒放在床头,“它记得一切。”
他终于看向她,眼底的血丝像玉中的金线:“……对不起。”
“不用道歉。”她打开盒子,取出镯子,“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不是她,也不会变成她。”
当着他的面,她把镯子戴在手上。没有痛楚,没有幻觉,只有冰凉的触感。沈知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看,它对我没用。”她笑了笑,“因为我的记忆里,没有你想要的‘她’。”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病房。沈知远蜷缩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染血的碎玉,像个弄丢玩具的孩子。——他终于明白,有些裂痕,永远无法修复。
回到异国的公寓,楼下的无花果树已经结出青涩的果实。她蹲下身,摸了摸埋玉的土堆,发现一株嫩绿的新芽正破土而出。或许有一天,它会开花结果。而她和沈知远,终将成为彼此病历上,一行轻描淡写的“既往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