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我在纽约中央公园的樱花树下拆开那封航空信封。邮戳盖着巴黎的晨雾,信纸上压着片完整的樱花,花瓣边缘泛着淡金,像极了他西装袖口曾经别着的那枚袖扣。展开信时,一张芭蕾演出票飘出来,座位号是《天鹅之死》首排中央——正是他当年为初恋包场的位置。
信的字迹流畅有力,末尾的签名旁画着极小的极光:
“上周学会了用左手画眼线,护士说我画的鸢尾花很像你种的品种。
附:你寄来的碎钻耳钉我戴过了,在手术灯下会折射出彩虹。
下个月林肯中心的现代芭蕾首演,愿意做我的特邀观众吗?”
风掀起书页时,我听见身后喷泉的水声。转身望去,顾承洲站在樱花雨里,浅灰风衣沾着粉色花瓣,右手提着的纸袋里露出保温桶一角——飘来的是我改良版的中式炖鸡汤香气。他左腕戴着我寄的陨石手链,右手无名指空着,却在看见我时,指尖轻轻蜷起,像握着枚隐形的戒指。
“听说你在研究‘光影疗法’?”他走近时,樱花落在他发间,“我带来了实验样本。”
他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当年那枚碎钻——此刻被打磨成透明的棱形,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保温桶打开时,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却遮不住眼底的笑意:“这次炖鸡汤没放当归,记得你说过会过敏。”
我摸了摸耳垂上的碎钻耳钉,指尖触到他信里夹着的演出票。远处有孩童追逐着樱花跑过,他们的笑声混着喷泉的水声,织成比当年碎钻坠地更清亮的韵律。顾承洲替我披上外套,袖口露出的疤痕淡得像道月光——那是他接受电击治疗时留下的印记,此刻正被樱花染成温柔的粉。
“顾承洲,”我接过汤勺,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极光和芭蕾,哪个更像现实?”
他忽然笑起来,伸手替我拂去肩头的花瓣。那双手不再有握香槟杯的薄茧,却多了握画笔的纹路,此刻正轻轻掠过我耳垂:“极光会消失,芭蕾会谢幕,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里看见的你,永远是真的。”
樱花落在我们相触的指尖,远处的街头艺人开始演奏《卡农》。顾承洲从纸袋里取出个小礼盒,盒中躺着枚银戒,戒面是碎钻拼贴的极光图案,内侧刻着极小的字:“给我的光”。他替我戴上戒指时,樱花正好落在他睫毛上,像当年雾面镜破碎时,终于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我们坐在长椅上喝汤时,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带起的樱花雨落在礼盒里。顾承洲忽然指着天空轻笑:“看,那朵云像不像你烧的第一艘纸船?”
我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橙的云,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他腕间的陨石手链与我的碎钻戒指发出细碎的共鸣。原来有些碎片,终究会在时光里重组成星图;有些雾面镜,碎落后会成为折射阳光的棱镜。
暮色漫过中央公园时,顾承洲忽然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樱花落在他风衣肩头,像极了舞台上纷飞的天鹅羽毛。他眼底映着街灯初亮的暖光,比当年任何镜像都清晰:“许念,愿意和我跳支没有镜子的舞吗?”
我将空了的保温桶放在长椅上,把手放进他掌心。远处的喷泉在暮色中喷出彩虹,我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交缠成比任何舞蹈都真实的轨迹。风带来最后一片樱花,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而他轻声哼起的旋律,正是当年我在火场听见的、他失控时的呜咽——此刻却化作了活人的心跳。
有些雾,终将被阳光蒸散;有些梦,终将在现实里着陆。当我们在樱花树下旋转时,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治愈从来不是抹去伤痕,而是让伤痕在阳光下成为勋章,让曾经的雾面镜碎成星芒,照亮彼此眼里的人间。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