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梳妆台上的翡翠镯发怔。那抹苍绿映着台灯暖光,像极了那年暮春,沈知远在苏州园林里为她戴上玉镯时,池水中浮着的睡莲。他说"玉养人",指腹擦过她腕间的红痕时,眼底掠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暗涌——后来她才知道,那道疤痕的位置,与他前妻坠楼时磕破的伤口分毫不差。
"沈知远,今晚爸妈要过来吃饭。"她攥着镯身走进书房,他指间的钢笔停在财务报表上,字迹洇开小片墨渍。他总爱穿深灰羊绒衫,像把她框进旧时光的画框,而画框里本该站着的,是他手机相册里永远加锁的、穿白大褂的女孩。
厨房炖着他最爱的莲藕排骨汤,砂锅盖边沿凝着水珠,恍若那年暴雨夜,他冒雨背她去医院时,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她对着蒸腾的热气戴上翡翠镯,凉玉贴着皮肤,忽然想起他前妻忌日那天,她在他书房发现的典当行收据——这只镯子,原是他当掉婚戒换得的。
门铃响起时,她正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婆婆挽着沈知远的胳膊进门,看见她腕间的绿镯,笑容骤然僵在脸上。公公咳了两声,往她碗里添鸡汤:"小棠,你这镯子......""是阿远送的。"她打断道,触到桌下沈知远忽然攥紧她膝盖的手。他掌心有常年握手术刀的薄茧,此刻却烫得惊人。
"吃饭吧。"沈知远替她盛汤,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清响。婆婆盯着她腕间,忽然开口:"这镯子原是知远前妻的陪嫁,当年她车祸时......""妈。"沈知远的声音像冰浸过的手术刀,她感觉到他按在她膝头的手指在发抖。汤勺在碗里转出涟漪,她看见自己倒映在汤面上的脸,与他手机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孩,竟有七分相似。
饭后收拾碗筷时,翡翠镯磕在洗碗池边缘,裂出细如发丝的纹路。沈知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伸手要替她摘镯子,指腹擦过她腕间红痕,忽然轻声说:"这个疤,还是去做激光吧。"水流声突然刺耳,她望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映着她的倒影,却像隔着层毛玻璃,永远看不真切。
"沈知远,"她关掉水龙头,镯子碎纹在灯光下像蛛网上凝结的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他指尖一颤,后退半步撞翻身后的调味罐。白盐洒在瓷砖上,像极了他前妻葬礼那天,她在他口袋里发现的、未拆封的抗抑郁药包装。
"你很像她。"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她解下镯子放在他掌心,碎纹硌着他虎口,他却像感受不到疼。"可我不是她。"她说着转身,听见镯子坠地的脆响。回头时,他正盯着满地玉碎发怔,而她腕间的红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不属于那个"她"的鲜活颜色。
夜风吹动纱窗,她摸出枕头下的诊断书。"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字迹在月光下浮动,像那年他替她包扎伤口时,反复呢喃的"对不起"。客厅传来沈知远捡拾碎玉的声音,一下下,像在拼合他永远放不下的旧梦。而她望着腕间的红痕,忽然明白——有些伤疤是月亮的缺口,有些人是永远照不进现实的雾。
而她,也决定彻底放弃他了。
她将诊断书折好,塞回枕头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像一把刀,将她和沈知远之间本就稀薄的温情彻底割裂。客厅里,他还在捡拾那些碎玉,一块、两块......玉碎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她赤着脚走到门边,看见他跪在地上,指尖被碎玉划出血痕,却浑然不觉。他低着头,镜片反射着冷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低声喃喃:"......怎么会碎呢?"像是问玉,又像是问自己。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房,从衣柜深处拖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梦——该醒了。
他听见拉链的声音,猛地抬头。卧室门开着,她正将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小棠?"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应,只是低头扣上箱子。他踉跄着站起来,碎玉从掌心滑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你要走?"他问。
她这才抬眼看他,忽然觉得好笑。"不然呢?"她轻声说,"继续当你的'替身',等你哪天突然清醒,发现我终究不是她?"
他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知道他前妻不是死于车祸,而是自杀——从他书房的病历档案里翻到的;知道他那晚冒雨送她去医院,是因为她发烧时皱眉的样子像极了"她"临终前的痛苦;甚至知道,他当初接近她,是因为她在医院实习时,穿白大褂的背影和"她"有七分相似。
可她还是陷进去了。陷进他替她包扎伤口时微颤的指尖,陷进他深夜加班回来悄悄替她掖被角的温柔,陷进他偶尔看着她时眼底那一瞬的恍惚和愧疚。
她以为时间能让他分清幻影和现实,可她错了。这种人根本分不清现实。
"小棠......"他上前一步,手指悬在半空,像是想拉住她,又不敢。
"沈知远。"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爱的从来不是我,只是一个像她的影子。"
他瞳孔微缩,像是被刺痛。
"可我累了。"她笑了笑,拉起行李箱,"我不想再做别人的梦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攥紧,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碎玉上。"对不起。"他说。这句"对不起",不知道是对她说的,还是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站在原地,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孤独得像一座墓碑——那座墓碑下,葬着他的爱情,也葬着她的天真。
她关上门,走进夜色里,轻声念着一句"我讨厌你",似乎是在说给风听的。腕间的红痕在月光下微微发烫,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有些疤,终究会愈合。而有些人,终究要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