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的手在袖中剧烈颤抖，指尖触到油布包粗糙的边缘时，几乎要握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将包举过头顶，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证物……在这里。你先放了翠缕，我立刻给你。”
骑士的目光死死黏在油布包上，喉结滚动了两下，显然按捺不住急切：“先把东西扔过来！”
“不行！”史湘云往后退了半步，将包抱得更紧，“我必须亲眼看着翠缕平安离开。”她看向翠缕，眼神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示意，快得像错觉，“你先走，往巡抚营帐跑，别回头。”
翠缕愣了愣，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但看着史湘云坚定的眼神，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骑士不耐烦地挥手，让手下松开翠缕的胳膊。翠缕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史湘云一眼，眼里满是担忧，最终还是咬着牙，朝着高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现在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骑士的声音里带着贪婪的急切。
史湘云缓缓走上前，将油布包递了过去。骑士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地扯开绳结，粗糙的手指抚过里面的纸张，厚度和硬度都与寻常书信无异。他得意地笑起来，举着包对远处的长史喊道：“拿到了！证物拿到了！”
卫若兰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紧紧盯着骑士的动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史湘云站在原地，看似平静地看着骑士，眼角的余光却瞟向西侧的高地——那里有一道微小的反光闪过，像是有人在用铜镜传递信号。
骑士将油布包里的东西倒在掌心，脸上的笑容却在看清“证物”的瞬间僵住了。
那不是泛黄的书信，也不是墨迹斑斑的账册，而是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白纸，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在风里轻轻颤动。
“这……这是什么？”骑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敢耍我？！”
史湘云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冽的平静：“我从没说过，这包里装的是证物。”
“你找死！”骑士反应过来，怒吼着举起长刀就往史湘云身上砍去。卫若兰早已蓄势待发，黑马猛地人立而起，他借着马身的掩护，佩剑如银蛇出洞，精准地挑开骑士的长刀，反手一剑刺中他的肩胛。
“啊——”骑士惨叫一声，长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压在那叠白纸上。
“怎么回事？”长史的吼声从远处传来，他见这边生变，立刻带着残余的骑士冲了过来。当看到地上的白纸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史湘云退到卫若兰身边，看着那些散落的白纸，突然想起贾环塞给她包时，悄悄在她手心划下的字——“假”“府”“安”。当时她不解其意，此刻终于恍然大悟：贾环早就料到会有劫持，竟在最后关头掉了包，把真的证物提前交给了官府，给她的不过是个幌子。
“原来如此。”卫若兰低声道，语气里带着释然的笑意，“那小子看着阴沉，心思倒比谁都细。”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长史气急败坏地嘶吼，亲自提刀冲了上来。他知道，没拿到真证物，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唯有抓住史湘云，或许还能从她嘴里逼问出证物的下落。
卫若兰拉着史湘云翻身上马，黑马扬蹄嘶鸣，朝着高地疾驰而去。沈烈带着护卫们立刻围上来，与长史的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再次交织成网，将追兵死死拦住。
“往哪跑！”长史眼看追不上，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支信号箭，搭在弓上射向天空。箭镞在空中炸开一团猩红的烟火，像朵妖异的花。
史湘云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南安王府的紧急信号，意味着附近还有他们的人。
果然，没过片刻，从高地两侧的密林里冲出数十名黑衣骑士，个个骑着快马，手里握着弓箭，显然是王府的伏兵。他们二话不说，朝着史湘云的方向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袭来。
“趴下！”卫若兰将史湘云按在马背上，自己则挺直脊背，用佩剑格挡飞来的箭矢。“叮叮当当”的脆响不断，几支箭穿透了他的衣襟，带起细小的血珠，却没能伤到要害。
黑马在箭雨中左冲右突，终于冲到了高地边缘。巡抚的亲兵早已列阵等候，看到他们到来，立刻举盾组成防线，将箭矢尽数挡下。巡抚站在营帐前，手里捧着一个熟悉的油布包，正是贾环交给他的那个，此刻正对着史湘云点头示意。
“史姑娘，卫都尉，证物已妥善收好。”巡抚的声音透过盾牌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沉稳，“王府伏兵已被包围，插翅难逃了。”
史湘云回头望去，只见长史的人马被亲兵和沈烈的人前后夹击，早已溃不成军。长史被两名亲兵按在地上，嘴里还在疯狂地咒骂着，却怎么也挣不脱铁链的束缚。那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骑士，此刻要么被斩杀，要么被擒获，再也没了往日的气焰。
翠缕从巡抚身后跑出来，扑到史湘云身边，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没受伤，这才放心地哭起来：“姑娘！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傻丫头，哭什么。”史湘云替她擦去眼泪，指尖触到她脖子上的血痕，心里一阵后怕，“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身陷险境了。”
卫若兰翻身下马，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染红了史湘云的衣袖，却浑不在意，只是低头看着她，眼里的担忧渐渐被温柔取代：“没事了。”
史湘云望着他苍白的脸，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血的咸涩和松墨的清香：“嗯，没事了。”
阳光穿过亲兵的盾牌阵，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俘虏的哀嚎和亲兵的喝令。巡抚将证物交给身边的文书，沉声吩咐：“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呈给圣上亲览。”
文书领命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天际。史湘云知道，这一去，不仅是南安王府的末日，也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阴谋彻底曝光的开始。香云楼的冤魂，香云楼姑娘们的苦难，终于有了昭雪的希望。
她看向被押走的长史，看着他怨毒的眼神，突然觉得那些恨意都变得微不足道。真正的胜利，不是看着敌人覆灭，而是让活着的人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让春桃她们能摆脱“烟花女子”的枷锁，让翠缕能平安顺遂地过一生，让甄宝玉能在阳光下读书写字，让所有曾在泥沼里挣扎过的人，都能看到光明。
卫若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都结束了。”
史湘云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不，是开始了。”
开始了新的生活，开始了正义的审判，开始了那些被辜负的时光，终于能在阳光下，重新发芽生长。远处的风带来了槐花的清香，像极了多年前，甄莹德偷偷塞给她的那块槐花蜜，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