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卫府的回廊，甄宝玉捧着刚写好的字幅站在廊下，左眉骨的痣在夕阳里泛着浅淡的光。他身后，春桃正带着几个香云楼的姑娘晾晒新收的棉花，指尖划过蓬松的棉絮时，露出腕上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曾经的印记，如今却像朵静默的花，开在安稳的日子里。
“周先生说我这字有进步了。”甄宝玉转身时，撞见老将军拄着拐杖走来，忙将字幅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雀跃。纸上是“平安”二字，笔锋虽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认真的执拗。
老将军接过字幅，浑浊的眼睛里泛起笑意：“是有进步。等你云姐姐和若兰哥哥从江南回来，定要好好赏你。”他望向院门外的石板路，那里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帘绣着并蒂莲，是三天前特意让人赶制的。
香云楼的案子早已尘埃落定。圣上亲览证物后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抄查南安王府，从王府地窖里搜出的不仅有与外敌往来的密信，还有数十名被囚禁的良家女子，其中就有当年被拐卖的甄莹德的同乡。长史和参与纵火的骑士尽数伏法，连那位收受贿赂的知府也被削职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而那些曾在香云楼受苦的姑娘，有的被家人接回了乡，有的不愿再涉红尘，跟着老尼去了城郊的庵堂，剩下的便留在了卫府秀庄，跟着春桃学些针线活计，日子虽平淡，却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老将军，都准备好了。”沈烈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卫若兰的佩剑和史湘云常戴的那支银簪，“这是公子让属下转交的，说路上用得上。”
老将军接过锦盒，指尖抚过冰凉的剑鞘，突然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总算能安稳过日子了。”
暮色四合时，卫若兰牵着史湘云的手走出府门。史湘云穿着一身月白的素裙，头上别着那支银簪，鬓边插着朵新鲜的白菊——是翠缕清晨从后院摘的，说“出门戴菊，一路吉利”。翠缕本想跟着去江南，却被史湘云劝住了：“你留在府里，帮我照看着宝玉和春桃，等我们回来，给你带最好的苏绣丝线。”
“父亲，我们走了。”卫若兰对着老将军深深一揖，肩上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像道沉默的勋章。
老将军挥了挥手，别过脸去，却没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路上当心，到了江南就捎信回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时，史湘云掀开窗帘回头望，见甄宝玉正踮着脚朝她挥手，春桃和翠缕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刚缝好的平安符。风卷着符纸的边角，像只振翅欲飞的蝶。
“舍不得？”卫若兰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松墨香混着淡淡的菊香，漫过鼻尖。
史湘云摇摇头，将头靠在他肩上：“是高兴。”她想起香云楼那个漏雨的阁楼，想起槐树上摇晃的月光，想起翠缕脖子上的刀光，那些曾经以为熬不过去的苦难，如今都成了心口温热的印记。
马车行至湘江码头时，已是半月后的清晨。江面上薄雾弥漫，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个青衣艄公，见他们走来，笑着拱手：“可是卫公子和史姑娘？船已备好，只等二位了。”
卫若兰将行李搬上船，回头时，见史湘云正站在码头上，望着江水中自己的倒影发怔。她鬓边的白菊沾了露水，花瓣微微颤动，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香云楼的月夜，甄莹德塞给她的那朵。
“在想什么？”卫若兰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水。
史湘云转过头，眼里盛着细碎的晨光：“在想莹德。她说过，江南的绣活天下第一，等攒够了钱，就去苏州开家绣坊，只绣些花草鱼虫，再不绣那些讨好男人的花样。”
卫若兰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救人时被横梁压出的痕迹，也是学绣活时被针扎出的印记。“我们替她去看看。”他轻声说，“去苏州看绣坊，去西湖看断桥，去钱塘江看大潮，把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都替她看遍。”
史湘云的眼眶突然湿了。如今留在身边的，是卫若兰掌心的温度，是春桃她们安稳的笑脸，是甄宝玉认真写字的模样，这些才是甄莹德最想看的，最珍贵的东西。
“上船吧。”卫若兰扶着她踏上跳板，船身轻微晃动时，他稳稳地将她护在怀里。
艄公撑起长篙，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晨雾驶向江心。史湘云掀开船帘坐下，见卫若兰正从行李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身雕着缠枝莲，打开时，一道温润的金光晃了眼——是那枚金麒麟。
它比记忆中更亮，鳞片上的纹路被细细打磨过，边缘的缺口处镶了圈细巧的银边，像道温柔的补丁。史湘云的指尖刚触到麒麟的角，就觉出底下刻着字，是极小的“云”字，笔画里还嵌着几粒细钻，在晨光里闪着碎光。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这枚金麒麟是她从史家带出来的唯一念想。
“前几日去冷子兴的铺子里赎的。”卫若兰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指尖贴着那枚“云”字，“他说半年前收的，偏生看这麒麟的模样特别，就留到了现在。”他顿了顿，声音柔得像江雾。
史湘云将金麒麟贴在脸颊上，冰凉的金属渐渐染上体温，那些被苦难掩埋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小时候在史家的梨树下，母亲把这枚麒麟系在她颈间，说“戴着它，就像娘在身边”。
原来那些被辜负的时光，那些咬牙熬过的夜晚，终究是等来了归宿。
“喜欢吗？”卫若兰替她将麒麟系在颈间，链身贴着她的肌肤，暖得像他的掌心。
史湘云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麒麟的鳞片上，晕开一小片水光。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午后，母亲也是这样替她系项链，阳光穿过梨树的缝隙落在她发顶，暖得让人想笑。
“还藏了样东西。”卫若兰又取出个锦盒，里面是半块槐花蜜，用蜡封着，还带着当年的清香。“这个配着麒麟吃，才算圆满。”
史湘云破涕为笑，剥开蜡壳将蜜块分成两半，递一半给卫若兰。蜜甜在舌尖化开时，艄公的渔歌恰好传来，混着江风穿过船篷，带着潮湿的暖意。她望向窗外，薄雾已散，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倒映在江水中，被船尾的涟漪搅成一片碎银。
“你看，”她指着江心的月影，颈间的金麒麟随动作晃了晃，“月亮和麒麟都跟着我们呢。”
卫若兰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嗯，它们会一直跟着我们。”
船行渐远，两岸的青山渐渐模糊，唯有湘江的水，载着满船的月光与金辉，悠悠地流向远方。史湘云靠在卫若兰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颈间的麒麟随着船身轻轻晃，像颗安稳的星子。
她轻轻闭上眼睛时，仿佛又闻到了梨花的香，像母亲的手，像甄莹德的笑，像卫若兰指尖的温度，混着金麒麟的暖，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直牵着她，护着她，再也不会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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