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刑场证清白

府衙偏院的门锁“咔嗒”一声被打开时，史湘云正对着窗台上的半截蜡烛出神。三天期限已到，沈烈没有来，老将军也没有消息，只有送饭的衙役眼神躲闪，嘴里念叨着“午时三刻问斩”，像根冰冷的针，扎得她心头发紧。

“该走了。”卫若兰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厚实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这三天里，他几乎没合眼，反复推敲香云楼的细节，却始终找不到能一击致命的证据——沈烈被南安王府的人缠住，根本无法靠近府衙；老将军虽在朝中奔走，却因缺乏实证，难以撼动南安王的势力。

史湘云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比往日凉了些，却依旧坚定：“我不后悔。”她想起香云楼那些被救的姑娘，想起甄宝玉认真背书的样子，想起卫若兰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能遇见你，能做这些事，就算……就算今日赴死，也值了。”

卫若兰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午时的钟声敲响时，他们被押上了囚车。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唉声叹气，还有人扔来烂菜叶，嘴里骂着“纵火犯”。史湘云却挺直了背，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她在找那个被锁在阁楼里的十三岁小姑娘，找那些被她从火场救出来的姑娘，可人群里只有陌生的脸，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或许她们早就离开了京城，或许她们根本不敢来。史湘云轻轻叹了口气，也罢，能护她们一时周全，已是幸事，何必奢求她们冒死来救自己？

刑场设在城郊的乱葬岗旁，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扑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刽子手穿着红衣，手里的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知府坐在监斩台上，喝着热茶，眼神时不时瞟向京城的方向，显然在等南安王府的消息。

“时辰快到了。”尖细嗓音的人走到囚车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卫公子，史姑娘，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跟王爷作对了。”

卫若兰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史湘云却突然开口，声音清亮：“我劝你回去告诉南安王，多行不义必自毙。香云楼的冤魂，不会放过他的。”

尖细嗓音的人脸色一变，刚想发作，监斩台上的知府突然站起来，高声喊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史湘云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卫若兰肩上，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能与他死在一起，总好过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刀下留人！”

一声凄厉的呼喊突然划破长空，像道惊雷，炸得刑场瞬间安静下来。史湘云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十几个衣衫破旧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地往刑场跑来，为首的是个跛脚的姑娘，正是被她从香云楼承重墙下拖出来的春桃。

“大人！刀下留人！”春桃扑倒在监斩台前，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出鲜血，却顾不上疼，“史姑娘是冤枉的！香云楼的火不是她放的！”

知府皱起眉头，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闯刑场！给我拿下！”

“我们是香云楼的姑娘！”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喊道，她脸上还留着烧伤的疤痕，是被史湘云从槐树顶上抱下来的，“我们都能作证，史姑娘是救我们的恩人，不是纵火犯！”

转眼间，十几个姑娘都跪在了刑场中央，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却都仰着头，眼神坚定，像一片在寒风中顽强绽放的野菊。

“你们说她是恩人？有何凭证？”知府的声音有些发虚，显然没料到这些姑娘竟敢来。

春桃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布料，上面绣着半只金线蝴蝶：“这是史姑娘给我的！火起的时候她回来救我们，被横梁压住，差点被烧死！若不是她，我们十几个姐妹早就成了灰烬！”

“是啊！”双丫髻的姑娘接着说，“我亲眼看见，是南安王府的人在起火前闯进香云楼，把柳妈妈叫到后院，还搬了好几桶油进去！他们走后没多久，火就烧起来了！”

“我也看见了！”一个脸上带疤的姑娘哭喊着，“他们还杀了不肯听话的小翠！把她的尸体拖进了柴房！”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将香云楼起火前的细节一一还原——南安王府的人如何威胁柳妈妈，如何搬运火油，如何在起火后堵住后门，不让姑娘们逃生。这些细节与卫若兰查到的禁军腰牌、西域火油完全吻合，像一块块拼图，终于拼出了真相的全貌。

尖细嗓音的人脸色惨白，指着姑娘们骂道：“你们胡说！是卫若兰给了你们好处，让你们来作伪证！”

“我们拿什么好处了？”春桃冷笑一声，掀起自己的破衣袖，露出胳膊上的烫伤，“我们住的破庙漏雨，吃的是观音土，可我们知道什么是良心！史姑娘救了我们的命，我们不能看着她被冤枉！”她转向监斩台，声音带着泣血的悲愤，“大人！您若真要判案，就该抓南安王府的人！是他们为了掩盖贩卖人口的罪行，才放火烧了香云楼，杀了柳妈妈灭口啊！”

“贩卖人口？”知府的脸色变了变，这个罪名可比纵火严重多了，若是属实，他包庇南安王府，就是死罪。

“是！”春桃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柳妈妈偷偷记下的账，上面记着南安王府把我们卖给各地权贵的记录，还有他们用香云楼传递密信的事！柳妈妈临死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藏起来，说总有一天能为姐妹们报仇！”

衙役将账册呈给知府，他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都开始发抖——账册上不仅有详细的交易记录，还有南安王的私印，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狡辩。

尖细嗓音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春桃带来的几个姑娘死死按住。一个断了手指的姑娘啐了他一口：“你这个狗腿子！当初就是你把我们锁在楼上，不让我们逃！现在还想跑？”

刑场的风向彻底变了。百姓们看着那些满身伤痕的姑娘，听着她们声泪俱下的控诉，再看看囚车里衣着虽脏却眼神坦荡的史湘云和卫若兰，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南安王府放的火！”

“太不是人了！为了灭口，烧死那么多姑娘！”

“快放了卫公子和史姑娘！”

群情激愤，连监斩台上的知府都坐不住了。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史湘云和卫若兰拱手道：“卫都尉，史姑娘，是本府糊涂，差点酿成大错……快，快给二位松绑！”

刽子手收了刀，衙役解开史湘云和卫若兰身上的绳索。他们走到春桃身边，史湘云扶起跪在地上的姑娘们，看着她们脸上的伤痕，眼眶突然湿了：“你们……怎么敢来？”

春桃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史姑娘能为我们豁出命，我们就不能为你闯一次刑场？再说了，我们早就不想躲了，与其像老鼠一样藏着，不如光明正大地活着，哪怕只有一天。”

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姑娘们带伤的脸上，竟有种奇异的温柔。史湘云看着她们，又看了看身边的卫若兰，突然觉得，这场劫难或许不是结束，而是新生——不仅是她们的新生，也是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