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的红绸还没来得及挂满回廊，只在正厅和新房门口系了几处，却已将喜庆的意味晕染开来。老将军选的吉日格外仓促，距上次商议不过五日，他说“喜事宜早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史湘云明白，这是怕香云楼的事再生枝节，想让她尽早名正言顺地成为卫家妇。
新房里，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史湘云坐在床沿，头上的凤冠有些沉，压得她脖颈微微发酸，却舍不得摘——这凤冠是老将军让人连夜赶制的，虽不如侯门贵女的奢华，却镶着几颗圆润的珍珠，是他年轻时征战沙场，受圣上赏赐的物件。
“累了吧？”卫若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刚在席间喝了不少酒，先垫垫肚子。”
史湘云接过玉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也暖融融的。席间的宾客不多，多是卫家的亲眷和老将军的旧部，没人提及香云楼，没人追问甄宝玉的来历，只有坦荡的祝福和善意的笑，让她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
“宝玉呢？”她舀了一勺莲子，轻声问。少年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袍，跟着老将军在席间见客，虽拘谨，却礼数周全，左眉骨上的痣在烛光下若隐隐现，像颗安分的星子。
“被老管家带去偏厅歇息了。”卫若兰替她解下凤冠，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说今日是‘云姐姐的好日子’，不能来打扰，方才还偷偷塞给我一个荷包，说是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绣得认真。”
史湘云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这几日教宝玉读书，才发现他虽基础薄弱，却异常聪慧，教过的字过目不忘，只是性子仍带着怯懦，总怕做错事。如今他能主动绣荷包贺喜，已是极大的进步。
红烛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落在烛台上，迅速熄灭。卫若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喜服传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史湘云点头，刚想说些什么，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沈烈压低的喝问：“深夜闯卫府，你们有何凭证？”
卫若兰的眉头瞬间蹙起，起身将史湘云护在身后，顺手抄起了墙上挂着的佩剑——那是他的陪嫁，剑身泛着冷冽的光。
“卫公子不必紧张。”一个尖细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刻意的恭敬，却掩不住倨傲，“我等是南安王府的人，奉王爷之命，来请史姑娘去府中问话。”
史湘云的心猛地一沉。南安王府？她与那位南安王素无往来，只在香云楼的闲谈中听过，说他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权势滔天，性情却乖戾无常。
“请我家夫人问话？”卫若兰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知我夫人犯了何事，要劳烦王府的人深夜相请？”
门外的人似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讥讽：“犯了何事？史姑娘自己心里清楚。香云楼那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据目击者称，正是史姑娘放的火，意图烧死楼中众人，掩盖她曾在那里‘迎客’的丑事！”
“一派胡言！”卫若兰的佩剑“噌”地抽出半寸，寒光映在他眼底，“香云楼的火是人为纵火，与内子无关，我已有证据证明，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证据？”门外的人嗤笑，“卫公子怕是被这女子迷昏了头。我等奉王爷令，带史姑娘回府对质，若她清白，自会放她回来；若不清白……”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卫家也别想包庇！”
史湘云扶住卫若兰的胳膊，指尖冰凉，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他们不是来‘请’，是来‘抓’。”她想起柳妈妈与权贵的往来，想起卫若兰查到的禁军腰牌碎片，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香云楼的火，莫非与南安王府有关？他们抓她，想杀人灭口？
“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卫若兰将她往身后拉了拉，剑已完全出鞘，“沈烈！”
“在！”沈烈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杀气，“已将这些人围起来了！”
门外的人似乎没想到卫若兰敢公然对抗王府，语气急躁起来：“卫若兰！你敢抗旨？这可是王爷的手谕！”
“手谕？”卫若兰冷笑，“我倒要看看，是王爷的手谕大，还是国法大！没有刑部的批文，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敢闯我卫府抓人，还污蔑朝廷命官家眷，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老将军虽已卸甲，却仍是朝廷册封的镇国将军，卫若兰承袭父职，亦是正三品的轻车都尉，南安王府虽势大，却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
门外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商议对策。史湘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卫若兰衣袖的手攥得发白——她不怕被抓，怕的是连累卫家，怕这刚刚燃起的红烛，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浇灭。
“卫公子，”门外的人语气软了些，却仍带着威胁，“此事与卫家无关，何必蹚这浑水？史姑娘若肯乖乖跟我们走，王爷或许还能看在卫老将军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滚。”卫若兰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再敢多说一个字，休怪我剑下无情。”
剑身划过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门外的人似乎被震慑住了，又或许是在权衡利弊，脚步声渐渐远去，却没听到他们离开的动静，显然是守在了府外。
新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红烛燃烧的“滋滋”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史湘云靠在卫若兰背上，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的弧度。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这场婚事终究没能避开风浪，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知道。”卫若兰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但你别怕，有我，有父亲，有整个卫家，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南安王府敢这么做，必是与香云楼的火脱不了干系，他们怕你知道什么，才急于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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