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的正厅里,檀香袅袅。卫老将军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站在堂下的史湘云身上,虽无怒色,却也带着几分沉郁。案几上的青瓷茶杯里,茶水早已凉透,可见他已等了许久。
史湘云的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攥紧了卫若兰的衣袖。她知道老将军为何不悦——原定三日后便是他们的大喜之日,却因香云楼的一场火,被她彻底搁置了。昨日卫若兰派人回府说明情况时,老将军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那语气里的疏离,让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父亲。”卫若兰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此事是我做主,与云儿无关。”
老将军抬眼看向儿子,眉头微蹙:“我卫家娶媳妇,讲究的是‘言出必行’。婚期定了又改,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他的目光转向史湘云,带着审视,“何况,你放着好好的婚事不顾,跑去火场救人,还带回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未免太孟浪了。”
史湘云的心沉了沉,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卫若兰按住了手。他对父亲躬身一揖:“父亲,香云楼那场火,烧得蹊跷,里面困住了十几个姑娘,云儿若不去,她们怕是都活不成。”他顿了顿,将史湘云在火场的所作所为简略说了一遍——爬槐树救人,被承重墙压住,以及甄莹德的事,只是隐去了金麒麟的纠葛,只说甄莹德是“患难旧友,为救人身亡”。
老将军的神色渐渐缓和,摩挲玉佩的手指停了停:“那少年……就是甄莹德的弟弟?”
“是。”史湘云上前一步,诚恳地望着老将军,“他叫甄宝玉,父母双亡,被卖受苦,如今姐姐又不在了,实在可怜。我答应过他姐姐,会照看好他,教他读书识字,让他做个正经人。”
老将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厅外——甄宝玉正站在回廊下,由仆妇领着背书,声音虽稚嫩,却字字清晰,左眉骨上的痣在阳光下若隐隐现。少年显然有些紧张,背到一半卡壳了,便手足无措地站着,像株怕被风雨打坏的禾苗。
“他倒是个知礼的。”老将军忽然开口,语气里的沉郁散去了些,“昨日管家来说,他天不亮就起来打扫庭院,还帮着劈柴,手脚勤快。”
史湘云心里一松,没想到老将军竟已默默观察了许久。
“你们可知,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会惹来多少非议?”老将军的目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带着长辈的郑重,“尤其这孩子还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的弟弟,外人只会说我们卫家仗势欺人,收容闲杂人等。”
“父亲,”卫若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语气坚定,“若怕非议就见死不救,那才丢了卫家的脸面。我们卫家世代从军,守的是家国百姓,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何况,云儿不是‘孟浪’,是心善;她带回宝玉,不是‘添乱’,是守诺。这样的女子,才配做我卫若兰的妻子。”
老将军看着儿子眼里的认真,又看了看史湘云坦荡的神色,突然叹了口气,将玉佩放在案几上:“罢了,你们做得对。”他站起身,走到史湘云面前,目光温和了许多,“想当年,我在边关打仗,也曾被百姓舍命相救,若非他们,我这条命早就没了。人活一世,总得有些情义,有些担当,不能只算利弊。”
史湘云又惊又喜,眼眶微微发热:“谢将军……”
“还叫‘将军’?”老将军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该改口了。”
史湘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红,轻轻喊了声:“父亲。”
“哎。”老将军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释然,“婚期改了就改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比什么排场都重要。至于那孩子……”他看向回廊下的甄宝玉,“既然你们想留,就留下吧。让周先生一并教着,若是块好料,将来让他读书考取功名,若是不成,学门手艺也行,总不能让他辜负了姐姐的性命,也辜负了你们的一片心。”
甄宝玉似乎听到了堂上的对话,背着书突然转过身,对着正厅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动作虽笨拙,却透着十足的恭敬。老将军见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你看,他都懂。”
史湘云望着少年挺直的脊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善意真的能传递——甄莹德的善意救了她,她的善意护了宝玉,而老将军的善意,又为这份善意敞开了大门,让那些在泥沼里挣扎过的生命,终于有机会沐浴在阳光下。
“不过,”老将军话锋一转,看向卫若兰,“婚期可以改,但礼数不能少。过几日我让人算算,选个吉日,简单些也好,总要让云儿风风光光地进门。”他又对史湘云说,“你放心,既然进了我卫家的门,就是我卫家的人,往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史湘云的眼眶彻底湿了,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她想起在香云楼的日子,那时的她,连一顿饱饭都奢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样一个有声望、有担当的家族接纳,会有一位长辈这样护着她。
“好了,都坐下吧。”老将军示意他们入座,又让人重新沏了热茶,“说说吧,那香云楼的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沈烈说,横梁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提到正事,卫若兰的神色凝重起来:“是。我让人查了,香云楼的掌柜和柳妈妈都死在了火里,但现场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楼里的东西——是西域的火油,还有几枚禁军的腰牌碎片。”
老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禁军?难道和朝堂有关?”
“不好说。”卫若兰摇头,“香云楼表面是销金窟,暗地里怕是藏着不少秘密。柳妈妈手里或许有什么把柄,才会被人灭口,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史湘云想起柳妈妈被横梁压住时绝望的脸,突然觉得那场火背后,或许藏着更可怕的阴谋。她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说出——柳妈妈与某些权贵的往来,她逼迫姑娘们传递消息的事,还有那个被锁在阁楼里的十三岁小姑娘,幸好被救了出来,如今安置在城外的庵堂里。
“看来这火,不是偶然。”老将军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你们最近也当心些,别卷入这些浑水里。尤其是你,云儿,”他看向史湘云,“你在香云楼待过,怕是也被人盯上了,往后出门,定要让护卫跟着。”
史湘云点头应下,心里却明白,有些事一旦沾上,就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但此刻有卫若兰在身边,有老将军的支持,她心里踏实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孤立无援。
正说着,仆妇来报,说周先生来了。甄宝玉听见动静,便跟着周先生走进来,对着老将军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学生甄宝玉,谢老将军收留。”
老将军看着他,目光温和:“起来吧。既入了我卫家的门,就得守规矩,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别让人戳你姐姐的脊梁骨,更别辜负了你云姐姐和卫大哥的一片心。”
“学生记住了。”甄宝玉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那是被认可、被接纳的光亮,像黑夜里燃起的烛火,温暖而坚定。
史湘云看着少年,又看了看身边的卫若兰和堂上的老将军,突然觉得,这场被推迟的婚礼,或许是上天的另一种馈赠——它让她看清了人心的善恶,也让她收获了最珍贵的亲情与支持。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织成繁复的花纹,像一幅寓意吉祥的锦绣。史湘云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这些温暖的人,有这份沉甸甸的情义,她就有勇气走下去,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干净,坦荡,带着永不熄灭的希望。
老将军看着眼前的一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虽已微凉,心里却暖融融的。他知道,儿子没选错人,史湘云身上的那份善良与担当,正是卫家需要的家风。至于那个叫甄宝玉的少年,或许真能如他所言,长成一棵挺拔的树,不辜负这份跨越苦难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