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里，气氛沉闷得像灌了铅。甄宝玉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揣着那张泛黄的生辰八字，头埋得很低，露出的脖颈绷得紧紧的，像根即将断裂的弦。史湘云坐在对面，腿上的伤口被妥善包扎过，却仍隐隐作痛，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少年偶尔抬眼时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迷茫，有悲伤，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像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会如姐姐所说，护他周全。
卫若兰坐在史湘云身侧，指尖轻轻按着她的膝盖，用无声的力度传递着安心。他看得出她的纠结——甄莹德偷金麒麟的事，像根刺，扎在她与少年之间，说与不说，都难。
马车驶过香云楼的废墟时，甄宝玉突然掀开窗帘，死死盯着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史湘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做了个决定。
“你姐姐……是个英雄。”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香云楼起火那天，她本可以自己逃的，却冲进火场救了三个被困的姑娘。”
甄宝玉猛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的茫然：“真的？”
“真的。”史湘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想起甄莹德扑向窗口时焦急的脸，想起她抓住自己手腕时滚烫的掌心，那些或许称不上“英雄”，却绝对是善意的瞬间，此刻被她轻轻拾起，编织成一个温暖的谎，“我亲眼看见的。她把最后一个姑娘推出窗口时，横梁塌了……”
后面的话，她故意说得含糊，却足以让少年脑补出一幅姐姐舍身救人的画面。果然，甄宝玉的眼睛亮了些，眉骨上的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我就知道……我姐姐不是孬种。”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她从小就护着我，有人欺负我，她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史湘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少年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说他被卖到绸缎铺后的日子——掌柜的刻薄，学徒们排挤，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稍有不慎就会被打骂。三个月前，他听见掌柜和人闲聊，说“香云楼那个甄莹德，倒是个烈性女子”，便连夜偷跑出来，一路打听着找过来。
“我总想着，找到姐姐就好了，我们一起逃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她绣活好，我力气大，总能活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没想到……”
史湘云看着他手背上未愈的冻疮，看着他指关节上厚厚的茧子，突然觉得那个关于“金麒麟”的秘密，或许永远不必说出口。甄莹德已经用生命偿还了所有过错，而这个少年，不该再背负姐姐的污点，不该在“小偷的弟弟”这个阴影里，重复姐姐“活在泥里”的命运。
“你姐姐不仅救了人，还帮过我。”史湘云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很多年前，我也在香云楼待过，被人欺负，是你姐姐护着我，给我送药，偷偷给我塞吃的。”她避开了所有不堪，只捡那些温暖的碎片讲给他听——水牢里的饼，地牢里的糖糕，槐花蜜的甜，“我们约定好要一起逃出去，去江南绣最漂亮的活计。”
甄宝玉的眼睛越睁越大，里面的悲伤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自豪，是骄傲，是为姐姐曾拥有过这样珍贵的情谊而感到的慰藉。“她……她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他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她总说自己没本事，让我别学她。”
“她太谦虚了。”史湘云微微一笑，眼角却有些发酸，“她的绣活极好，尤其是金线绣的蝴蝶，活灵活现的。她说等攒够了钱，就开个小绣坊，只绣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她为甄莹德未竟的心愿补上的。她想让少年知道，他的姐姐不仅善良勇敢，还有过那样美好的憧憬，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只会在泥沼里挣扎的人。
马车停在卫府门前时，甄宝玉已经不像刚见面时那样瑟缩了。他跟着史湘云下车，站在朱漆大门前，虽然依旧局促，脊背却挺得笔直。府里的仆妇们看见他这副模样，难免露出诧异的神色，却被卫若兰一个眼神制止了。
“先带你去梳洗，换身干净衣服，我让厨房给你做些热乎的。”史湘云吩咐仆妇带他下去，看着他迟疑地跟着仆妇走，走到回廊拐角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已经有了信任。
“这样好吗？”卫若兰走到她身边，低声问，“瞒着他。”
史湘云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转过身，靠在他怀里，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很坚定，“我答应过你姐姐，要让他好好活着，活在阳光下，而不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卫若兰沉默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你做得对。”
晚饭时，甄宝玉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头发也梳理整齐了，虽然脸上的泥污洗去后，露出的疤痕更清晰了些，却已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他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看见史湘云看他，还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多吃点。”史湘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你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
甄宝玉抬起头，飞快地说了声“谢谢云姐姐”，便埋下头大口吃起来，却吃得极斯文，显然是努力克制着狼吞虎咽的冲动。史湘云看着他，忽然想起甄莹德说的“教他读书识字”，便对卫若兰说：“明日请个先生来吧，先教他认些字。”
卫若兰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是城南书院的周先生，性子温和，教过不少蒙童。”
甄宝玉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向往，又有些不安：“我……我笨，怕是学不好。”
“不怕。”史湘云笑着鼓励他，“你姐姐那么聪明，你肯定也不差。再说，学不好也没关系，慢慢来，总有学会的一天。”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扒饭的速度更快了，嘴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
晚饭后，史湘云坐在窗前，看着月光洒在庭院里的梧桐叶上，像铺了层碎银。卫若兰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还在想？”
“嗯。”史湘云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卫若兰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安抚的暖意，“真相有时太锋利，会割伤不该受伤的人。你给的这个谎，是裹着糖衣的药，能让他慢慢好起来。”
史湘云想起甄宝玉吃饭时满足的样子，想起他听到姐姐“事迹”时发亮的眼睛，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或许这个谎，是她能为甄莹德做的最后一件事——让她以“英雄”和“挚友”的模样，活在弟弟的记忆里，干净，温暖，带着从未被玷污的光。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在史湘云放在桌上的铜钥匙上，泛着淡淡的光。寻找金麒麟的事，可以慢慢再来；而眼前这个需要被呵护、被引导的少年，才是眼下最该珍视的责任。
她轻轻握住卫若兰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她无比安心。或许未来还有风雨，但只要他们一起，带着这份善意的谎，带着甄莹德未竟的希望，总能把路走得踏实而温暖。
夜渐渐深了，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偶尔的风拂树叶声，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轻轻哄着那些需要被抚慰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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