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树林的缝隙,在地上织成晃眼的光斑。史湘云被卫若兰扶着刚走出林子,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腿上的伤口瞬间疼得钻心。
“你们……你们见过我姐姐吗?”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脚下响起,带着哭腔和急切。
史湘云低头看去,心脏猛地一缩——抓住她脚踝的是个少年,衣衫褴褛得像片破布,头发纠结成毡,脸上沾着泥污,却能清晰地看见左眉骨上那颗痣,小小的,像粒被墨染过的尘埃。
是甄宝玉。
少年的手枯瘦如柴,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抓着她裙摆的力道却异常惊人,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我姐姐叫甄莹德,”他仰着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球因为过度焦急而微微凸起,“她穿着件蓝布衫,额角缠着布……你们见过她吗?”
史湘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少年眉骨上的痣,看着他眼底与甄莹德如出一辙的倔强,看着他因为奔跑而磨破的草鞋——那鞋底子早已脱落,露出的脚趾上结着暗红的血痂。
这就是甄莹德找了五年的弟弟。在她用生命托付遗愿的此刻,在她刚刚被埋进黄土的此刻,他竟然就站在这里,带着满身风霜,问他们“见过我姐姐吗”。
“放手!”卫若兰察觉到史湘云的僵硬,皱眉想拉开少年,却被史湘云按住了手。她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你……你是宝玉?”史湘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少年愣住了,抓着她裙摆的手松了松,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浓的急切:“你认识我?你见过我姐姐?她在哪?她是不是出事了?”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我找了她三个月,从城南问到城北,有人说看见她往这边来了……”
史湘云望着他眉骨上的痣,突然想起甄莹德说的“福星痣”。当年那个背着蓝布包、穿着虎头肚兜的十岁少年,如今已经长这么高了,却还在重复着姐姐当年的路——在茫茫人海里,跌跌撞撞地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在的亲人。
“云儿。”卫若兰扶住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别瞒他。”
史湘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少年手背上。少年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看着她脸上的泪,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嘴唇哆嗦着,却不敢问出那句话,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希望。
“她……”史湘云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她就在里面。”她抬起手,指向身后的树林,指尖抖得几乎指不准方向,“她让我……让我找到你。”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树林静谧得只有风声,阳光落在树梢上,泛着刺眼的金。他愣了片刻,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推开史湘云的手,疯了似的往树林里冲,嘶哑的哭喊穿透了风声:“姐姐!姐姐——”
“宝玉!”史湘云想喊住他,声音却被他的哭喊声淹没。她挣扎着要跟上去,腿上的伤口却传来撕裂般的疼,疼得她眼前发黑。
卫若兰迅速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跟上去。他看着少年跌跌撞撞的背影——他被树根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却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冲,破布般的衣衫被树枝勾出一道道口子,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姐姐!你出来啊!我是宝玉啊!”少年的哭喊声在树林里回荡,撞在树干上,碎成一片一片,像玻璃碴扎在人心上。他冲到那座新坟前,看着松软的黄土和上面的野花,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露出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苦难的脸。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坟头的土,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生生剜去了心。
“不……不可能……”他用手刨着土,指甲缝里立刻渗出血来,混着泥土变成暗红,“姐姐!你起来!你说过要带我区江南的!你说过要教我认字的!你起来啊——”
他的手指很快磨破了,血珠滴在新土上,像一颗颗绝望的泪。史湘云被卫若兰抱着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徒劳地刨着土,看着他因为过度悲伤而浑身抽搐,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
原来这就是命运。甄莹德找了五年没找到的弟弟,在她死后片刻便出现;她用生命托付的“把他养大”,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将责任压在了史湘云肩上。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卫若兰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
史湘云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甄莹德说的“我弟弟被卖到京城”,想起少年磨破的草鞋和满身的尘土——他大概是从绸缎铺跑出来的,凭着一丝渺茫的线索,一路问到了这里,却终究晚了一步。
少年刨了半晌,手指已经血肉模糊,力气也耗尽了,终于瘫坐在坟前,抱着膝盖失声痛哭。那哭声不像少年,倒像头受伤的小兽,压抑而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
史湘云挣扎着从卫若兰怀里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少年身边,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背。他的背瘦得硌手,骨头像尖尖的石块,隔着破布都能清晰地摸到。
“她……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史湘云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份悲伤,“她说……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少年的哭声猛地一顿,抬起头,脸上的泥污混着泪水淌成了河,只有眉骨上的痣依旧清晰。“是我害了她……”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那年我不该跟人打架,不该被官差抓去,她就不会为了赎我……不会被卖到香云楼……”
史湘云的心又是一揪。原来还有这样一段隐情——甄莹德进香云楼,竟是为了救这个弟弟。她突然想起甄莹德手上的老茧,想起她虎口的伤疤,想起她临死前说的“没后悔过找弟弟”。这份沉重的姐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底色。
“她不怪你。”史湘云拿出甄莹德留下的那张生辰八字,轻轻放在少年手里,“这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说怕弄丢了你的消息。”
泛黄的纸条上,胭脂写的字迹早已模糊,却能看出被反复摩挲的痕迹。少年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字迹,突然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将脸埋进膝盖,哭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尖叫,而是压抑的呜咽,像心被揉碎了的声音。
卫若兰默默走到少年身后,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袍子很大,几乎能把少年整个裹住,带着淡淡的松墨香,像层温暖的壳,试图隔绝些世间的寒意。
“起来吧。”卫若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姐姐不在了,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少年没有动,依旧埋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
“你姐姐让我们照顾你。”史湘云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她希望你好好活着,读书识字,不像她那样……活在泥里。”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少年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着史湘云,里面布满了血丝,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姐姐用生命点燃的,他不能让它熄灭。
“我……我听姐姐的。”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努力挺直了背,像株在风雨里被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野草,“我跟你们走。”
史湘云看着他眉骨上的痣,看着他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甄莹德也是这样,带着一身伤,却固执地护着她。原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让她们在泥沼里结下的缘,要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下去。
卫若兰弯腰将少年扶起来。他站不稳,浑身都在抖,却死死攥着那张生辰八字,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史湘云看着他磨破的手指,看着他磨穿的草鞋,突然想起甄莹德说的“教他读书识字”,心里的沉重忽然多了份踏实——这或许就是告慰逝者最好的方式,带着她的希望,把这份残缺的亲情,好好地走下去。
“走吧。”史湘云对少年伸出手,她的手心还留着铜钥匙的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跟我们回去,把伤处理好,其他的事……慢慢说。”
少年看着她伸出的手,迟疑了片刻,终于将自己满是伤口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指尖滚烫,带着泪水和血的温度,像只受惊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卫若兰抱着史湘云,少年跟在旁边,三人沉默地走出树林。阳光依旧明亮,却不再刺眼,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远处的炊烟已经升起,像条温柔的线,牵引着他们往家的方向走。
史湘云靠在卫若兰怀里,看着少年踉跄却坚定的脚步,看着他紧攥着生辰八字的手,突然觉得心里的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或许未来的路依旧难走,要面对世人的非议,要承担沉甸甸的责任,要在回忆与现实里反复拉扯,但只要身边有他,有这个眉骨带痣的少年,有那些未曾熄灭的希望,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就像甄莹德说的,好好活着。带着她的份,带着少年的份,带着那些在泥沼里互相取暖的过往,踏踏实实地,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