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烈焰赴险

“起火了……”

贾惜春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史湘云握着荔枝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果肉硌得掌心发疼。香云楼那三个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带出一连串尖锐的回忆——柳妈妈的翡翠烟杆、账房里刺鼻的墨味、还有那些被锁在阁楼里的姑娘，她们眼底的绝望像蒙尘的珠玉，总在深夜里闯入她的梦。

“云儿？”卫若兰的声音带着担忧，他伸手想碰她的肩，却被她下意识避开。

史湘云的指尖在颤抖，不是怕，是乱。香云楼于她。那里藏着她被胁迫的屈辱，藏着柳妈妈的阴谋，藏着太多让她午夜惊醒的寒意。按理说，那地方烧了才好，烧尽了龌龊，也烧断了过往的牵绊。可方才贾惜春的话里，几个个字像警钟，敲得她心口发闷——伙计们看到的，是火光；她想到的，是那些被困在里面的人。

“香云楼……是妓院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被火烤得蜷曲的丝线，“柳妈妈就算跑了，可那些姑娘……”

那些姑娘里，有曾偷偷给她递过伤药的阿莲，有被拐卖进来、总在深夜哭着喊娘的小翠，还有那个会用金线绣蝴蝶、却被柳妈妈逼着绣密信的苏姐姐。她们和她一样，都是被命运的针脚困在绸缎上的人，身不由己，却也盼着有朝一日能挣脱束缚，晒晒太阳。

“我去看看。”史湘云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像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决定。

“不行！”卫若兰一把拉住她，眉头紧锁，“火场危险，而且柳妈妈说不定设了圈套，你不能去。”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很稳，“沈烈已经带着人过去了，会救出被困的人，你留在这里，等消息就好。”

“等消息？”史湘云转头看他，眼眶忽然红了，“……”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那时阿莲抱着她的腿哭，说“云姑娘，我也想绣幅《百鸟朝凤》，想看看外面的天”，那声音此刻混着火场的噼啪声，在她耳边反复回荡。

王熙凤掀帘进来时，正撞见两人僵持的模样。“这是怎么了？”她刚从宴席上过来，鬓角的步摇还在晃，“好好的洞房，怎么吵起来了？”听完缘由，她皱起眉头，却比卫若兰多了几分理解，“云丫头的心思，我懂。只是那地方乱得很，你一个新媳妇，去了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史湘云拨开卫若兰的手，指尖触到腰间的软剑，那是沈烈送的贺礼，此刻硌得她腰侧发疼，却也让她清醒，“我不是去报仇，也不是去查什么阴谋，我只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稳了，“只是想去看看，能不能拉她们一把。”

她想起母亲说的“经纬交错，方见人心”。那些姑娘是柳妈妈棋盘上的棋子，是阴谋里的牺牲品，可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想活下去的念头。若今日她因为“晦气”“危险”就袖手旁观，那她绣的《百鸟朝凤》，又有什么意义？凤凰的锋芒，不该只对着敌人，更该护着那些和她一样，在风雨里挣扎的人。

“我去去就回。”史湘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那是卫老将军赏赐的云锦，此刻被她随意往肩上一裹，“你们不用跟着，人多了反而添乱。”

卫若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像她绣凤凰时，哪怕指尖流血也要绣完最后一针的模样。他知道，劝是劝不住的。这个看似爽朗爱笑的姑娘，心里藏着比谁都重的情义，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我跟你去。”他拿起挂在门边的佩剑，玄色的剑穗在红烛下晃出冷光。

“不行！”史湘云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是卫家公子，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不能去那种地方冒险。而且……”她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黑烟，“这里需要你镇着，万一柳妈妈声东击西呢？”

贾惜春在一旁小声说：“云姐姐说得对，卫大哥留在这里更稳妥。我……我可以陪云姐姐去。”

史湘云摇摇头，伸手替卫若兰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动作温柔得像在绣最后一针：“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忘了？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都没哭，这点火算什么？”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荔枝的甜，也带着决绝的勇，“等我回来，陪你喝合卺酒。”

说完，她转身就走，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红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卫若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玄色的披风在红灯笼的映照下，像片逆风的蝶翼，单薄，却带着冲破一切的力量。

“备马！”他忽然对门外喊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跟紧她，但别让她发现。”

史湘云出了绣坊，才发现风比想象中更大。黑烟在东南方的天空聚成一团，像块浸了墨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街上的行人都在往那边跑，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听说烧得可凶了！”“香云楼那地方，早该烧了！”“里面还有人呢，不知道救出来没有……”

那些话像针，扎得她心口发紧。她加快脚步，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路过绸缎铺时，老板探出头喊“史姑娘，您这是去哪？”，她只挥挥手，没回头。路过茶馆，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卫家公子大婚”，她听着，脚步却没停——此刻她不是卫家的新媳妇，不是史家绣坊的掌事，只是史湘云，那个曾在香云楼的阴影里挣扎过，也见过太多绝望的姑娘。

离香云楼越近，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浓。火舌从二楼的窗棂里窜出来，舔舐着雕花的木梁，发出噼啪的脆响。围观的人群被兵丁拦在外面，有人哭，有人喊，还有人举着水瓢想冲进去，却被热浪逼退。

“让开！让开！”史湘云拨开人群，嗓子因为急跑有些发哑。

“姑娘，危险！”兵丁想拦她，却被她腰间的软剑唬住——那剑鞘上还缠着红绸，是今早卫若兰亲手系的。

史湘云冲到门口时，正撞见沈烈指挥伙计泼水。他的玄色劲装被火星燎了几个洞，脸上沾着烟灰，看见她来，眼睛都红了：“你怎么来了？！”

“里面还有人吗？”史湘云的声音被噼啪的火焰吞没，她指着二楼最东侧的阁楼，“那里！柳妈妈锁了几个姑娘在里面！”

“我知道！”沈烈抹了把脸，水珠混着烟灰淌下来，“楼梯烧塌了，进不去！”

史湘云抬头望去，那扇窗果然紧闭着，玻璃被火烤得发颤，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绝望的哭喊声穿透火焰，像刀子割在心上。她忽然想起那扇窗的插销是坏的，从外面用细铁丝就能撬开——那是阿莲偷偷告诉她的，说“万一有天能跑，就从这里跳”。

“给我根长竹竿！”她对沈烈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沈烈愣了一下，立刻让伙计递过一根晾衣杆。史湘云接过，踩着墙角的石墩爬上矮墙，火烤得她皮肤发烫，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可她握着竹竿的手却很稳，像握着绣针，一针一线，都不能错。

竹竿的顶端终于够到窗沿，她屏住呼吸，凭着记忆里的位置拨动插销。一次，两次……“咔哒”一声轻响，在噼啪的火焰声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史湘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里面的人！推窗户！快推！”她对着窗口大喊，嗓子都喊破了。

窗棂晃动了几下，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几张惊慌失措的脸探出来，正是阿莲和小翠她们！“云姑娘？！”阿莲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哭腔。

“跳下来！我接住你们！”沈烈在下面大喊，指挥伙计们搭起人墙。

史湘云站在矮墙上，看着阿莲第一个跳下来，被伙计们稳稳接住；看着小翠抱着苏姐姐的腰，两人一起落在人堆里；看着最后那个总爱躲在角落绣手帕的姑娘，犹豫了一下，也闭着眼跳了下来。火舌离她们越来越近，可她的心里却忽然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幅最重要的绣品，针脚或许粗糙，却终究落满了光。

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她转身想从矮墙上下来，脚下却一滑，眼看就要摔下去，手腕忽然被人攥住。熟悉的松墨香混着烟火气传来，她抬头，撞进卫若兰焦灼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