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的鼓声从街角传来时，史湘云的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卫若兰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喜服渗进来，带着他特有的沉稳，像他常年握笔的指腹，带着松墨的清冽，又像他佩刀的刀柄，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司仪是城里最年长的秀才，鬓角挂着花白的胡须，嗓音洪亮如钟，穿透了庭院里的喧闹：“吉时到——拜天地！”
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温热，上面撒着的茉莉与玫瑰花瓣还带着露水，被两人的鞋尖碾出细碎的香。史湘云随着卫若兰的动作缓缓俯身，大红的裙摆铺在地上，像朵骤然绽放的花。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她看见天边的流云正慢慢舒展，白得像上好的生宣，被风揉出浅浅的褶皱，像幅未干的水墨画。“一拜天地——”司仪的声音落下时，廊下的铜铃恰好轻响，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天地在应和这场盟约，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二拜高堂！”
卫老将军与史湘云的叔父并肩站在供桌前，案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升起，在红烛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史湘云俯身时，听见叔父低低的叹息，那声音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不舍——当年她父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叔父，这些年叔父虽不常探望，却总在暗中照拂，如今看着她成家，总算对得起兄长的嘱托。卫若兰的动作沉稳，拜下去时衣摆扫过蒲团，带起一阵松墨香，与供桌上的檀香缠在一起，成了独属于此刻的气息，庄重又温情。
起身时，卫若兰的指尖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小时候在绣坊学绣，她总因穿不上针而急得掉眼泪，他便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动作，递过穿好线的针。史湘云忽然想起幼时在卫家后院，卫老将军拿着戒尺站在廊下，眼神严厉，却总在她手忙脚乱打翻绣绷时，悄悄让卫若兰替她收拾残局；想起卫若兰替她背黑锅，被父亲罚在祠堂抄家规，还偷偷从袖中摸出糖糕，塞给趴在窗台上的她，糖霜沾在他嘴角，像没擦干净的月光。这些零碎的记忆，此刻都化作掌心的温度，踏实得让人心安。
“夫妻对拜！”
红盖头终于垂落，遮住了彼此的视线，却隔不断相视而笑的默契。史湘云随着他的动作弯腰，听见他衣料摩擦的轻响，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是她昨日特意为他换的，用新晒的桂花泡过，她说“新姑爷要清清爽爽的，才配得上咱们的喜堂”。两人的额头在红盖头下轻轻相触，像绣品上两针交错的线，穿过布面，从此便再也分不开了。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浪里，史湘云被卫若兰牵着往内院走。红盖头的流苏扫过肩头，带来轻微的痒，像他幼时总爱用绣针轻轻戳她的手背，惹得她追着他绕着绣架跑。贾环与沈烈在前面开路，少年举着红绸笑得开怀，鎏金令牌在腰间晃出细碎的光，玄铁剑鞘上还沾着喜糖的碎屑；贾府的姐妹们跟在后面，王熙凤的笑声最是响亮，说“云丫头可得给卫家开枝散叶”，薛宝钗在一旁轻声叮嘱“仔细脚下”，眼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春风，她们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软的网，将新人轻轻裹在中央。
洞房的门是用新漆刷过的朱红色，门楣上挂着贾惜春剪的双喜剪纸，镂空的花纹里嵌着细碎的金箔，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撒了把星星。卫若兰掀开红盖头的瞬间，史湘云下意识闭了眼，再睁开时，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眸。他今日的眼尾似乎比往常更弯些，里面映着红烛的光，也映着她的模样，清晰又温柔。
“呆子。”她轻声说，脸颊烫得像贴了暖炉。
卫若兰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在红烛下格外分明，像他亲手写的楹联，笔锋里藏着温情：“你也是。”他伸手替她取下凤冠，金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最珍贵的绣品，“累坏了吧？先歇歇。”梳妆台上摆着他亲手剥好的荔枝，果肉晶莹得像玉，还带着晨露的凉，是他今早天没亮就去集市挑的，说“要最新鲜的，才配得上我的新娘”。
史湘云刚拿起一颗，指尖还没触到那冰凉的甜，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响，是裙摆扫过门槛的声音，带着几分仓促。贾惜春提着裙摆走进来，平日里沉静的脸上此刻有些发白，手里的帕子被绞得不成样子，边角都起了毛：“云姐姐，卫大哥……”她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发抖的丝线，“方才去后厨帮阿巧姨端莲子羹，听见伙计们议论……说，说香云楼那边……起火了。”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冰，落在暖融融的洞房里，瞬间让空气都凉了几分。红烛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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