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绣坊的槐树上已挂满了红灯笼。
灯笼是阿巧姨带着老姐妹们扎的，竹骨裹着半透明的蝉翼纱，里面点着特制的长明灯，风吹过时纱面轻轻晃动，映得树上的喜鹊剪纸像活了一般。史湘云站在镜前，看着镜中一身红妆的自己。
"真美。"身后传来王熙凤的笑声，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褙子，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正帮着抚平喜服的褶皱，"咱们云丫头，终是要成娇客了。"薛宝钗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这是我绣的，祝你和卫公子岁岁平安。"
最热闹的是史湘云的几个表姐妹，正追着贾环要喜糖，少年举着糖盒绕着石榴树跑，鎏金令牌在腰间晃出细碎的光。
婚礼的布置说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心思。
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上面撒着新摘的茉莉与玫瑰花瓣，是老周头带着伙计们凌晨去城郊采的；廊下的楹联是卫若兰亲手写的，"经纬织就三生约，锦绣裁成百岁盟"，墨迹未干，还带着松烟墨的清香；最特别的是供桌前的绣架，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合欢图》，鸳鸯的轮廓已绣好，只等着新人礼成后，共绣最后一针——这是史湘云的主意，她说"缘分就像绣品，总要两个人一起动手，才更扎实"。
卫老将军穿着簇新的朝服，正站在门口迎客。他腰间的玉佩换了块新的，是用和田暖玉雕的并蒂莲，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亲家公来了！"他笑着迎向史湘云的叔父，两人互相作揖时，腰间的玉佩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响。沈烈一身玄色劲装，站在门侧充当护卫，目光锐利如鹰，却在看到史湘云的表姐妹偷偷塞给贾环桂花糕时，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吉时快到的时候，院外传来马蹄声。
卫若兰骑着白马而来，枣红色的喜服在阳光下格外鲜亮，领口的并蒂莲绣得栩栩如生——昨夜史湘云怕他紧张，特意在他袖口绣了只小小的喜鹊，说"见了喜鹊，就想起我在等你"。他翻身下马时，不小心扯松了腰带，引得围观的姑娘们一阵低笑，他却不在意，只是望着绣坊门口，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史湘云被搀扶着走出房门时，正撞见他望过来的眼神。
那一刻，庭院里的喧嚣仿佛都静止了。风吹起她的红盖头，露出半张泛红的脸颊，与他耳尖的红遥遥相对。卫若兰一步步走近，靴底碾过花瓣，留下淡淡的香。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无数次在绣坊帮她拾起掉落的银针那样自然："云儿。"
她将手放进他掌心，触感温热而坚实。
宴席就设在庭院里，用新买的青竹搭了棚子，棚顶铺着晒干的桂花枝，风一吹，细碎的黄花就落在酒盏里。菜式也简单，却是卫若兰特意吩咐的：糟鹅掌是史湘云爱吃的，胭脂鹅脯是薛宝钗带来的厨子做的，连最普通的阳春面，都卧着两个圆圆的荷包蛋——那是老周头说"吃了能团团圆圆"。
酒过三巡，王熙凤突然提议："咱们姐妹们，不如各绣一针，给新人添个彩头？"众人纷纷附和，丫鬟们早已备好绣架与彩线。薛宝钗绣了朵牡丹，寓意"花开富贵"；贾惜春最是巧妙，在鸳鸯的翅膀下绣了只小小的风筝，线轴上缠着"同心"二字。史湘云看着渐渐丰满的《合欢图》，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年在贾府的漂泊，绣坊的风雨，此刻都化作了针脚里的暖意。
卫若兰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块刚剥好的莲子："尝尝，不苦。"他的指尖沾着莲心的清苦，却在触到她嘴唇时，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远处传来贾环与沈烈碰杯的声音，少年大概是喝多了，正大声说"以后云姐姐就是我亲姐姐"，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夕阳西下时，宾客渐渐散去。卫若兰牵着史湘云的手，走在洒满花瓣的青石板上。槐树上的红灯笼已亮起，蝉翼纱在暮色里泛着朦胧的光，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累了吧？"他停下脚步，替她拂去发间的桂花，"我让厨房留了莲子羹。"
史湘云摇摇头，望着满院的灯笼与未拆的楹联，忽然明白"隆重"从不是金银堆砌的繁华。就像她身上的喜服，虽没有金线银线的堆砌，却有阿巧姨连夜缝补的针脚，有姐妹们悄悄绣上的祝福，有卫若兰藏在袖口的喜鹊——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心意，才是最珍贵的仪式。
她抬头时，撞进卫若兰含笑的眼眸。暮色在他眼底沉淀，像浸了墨的宣纸，却在看向她时，晕开温柔的光。"走吧。"他握紧她的手，"回家了。"
绣坊的铜铃在晚风中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像谁在低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史湘云望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被灯笼拉长，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锦绣相连，终成眷属"——原来最好的缘分，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像这绣坊的日子，一针一线，平淡却踏实，终将织就最温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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