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时,史湘云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红烛是阿巧姨亲手做的,烛芯里裹着晒干的桂花,燃到中途便散出甜香,混着卫若兰身上淡淡的松墨味,在帐内织成一张温软的网。她坐在床沿,望着铺开的鸳鸯锦被——被面是她亲手绣的,戏水的鸳鸯眼尾用了"转光绣"的技法,在烛火下能看出细微的金光,像极了初见时卫若兰腰间玉佩的光泽。
"累了吧?"卫若兰从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喜服渗进来,带着他特有的沉稳。白日里应酬宾客的喧嚣还在耳畔回响:贾环举着酒杯喊"早生贵子"时被沈烈按住脑袋,老周头笑得漏了风,阿巧姨偷偷往她手里塞了把花生,说"吃了能讨个好彩头"。此刻褪去喧嚣,帐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轻得像落在绣布上的银针。
史湘云摇摇头,却没敢回头。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耳尖,还有卫若兰落在她发间的目光,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紧。他今日穿了件枣红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的并蒂莲,是她昨夜赶工缝上去的,针脚在烛光下看得分明。"我......"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轻轻按住嘴唇。
"别动。"卫若兰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发簪歪了。"他抬手将那支凤钗重新插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引得她瑟缩了一下。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响,不多不少,正好落在心跳的间隙里。
躺下时,史湘云下意识往床沿挪了挪,却被他伸手揽住腰。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还有他说话时震在她鬓角的气息:"如今倒客气起来了。"
脸颊发烫时,她忽然想起母亲绣的那幅《合欢图》,针脚里藏着"执手偕老"的密语。那时她不懂,只觉得鸳鸯的羽毛绣得繁琐,此刻被卫若兰圈在怀里,才明白有些温暖,原是比最柔软的云锦更让人贪恋的。烛火渐渐弱下去,帐顶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晃,像谁在低声哼唱着古老的调子。
不知何时睡着的。
梦里是刺眼的红,漫天满地,比喜服的颜色更烈。她穿着嫁衣站在绣坊的庭院里,红绸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缠在槐树上打了个死结。卫若兰就站在三步外,玄色的喜服被风吹得鼓起,像即将展翅的鸟。"若兰!"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丝线缠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风里混着铜铃的脆响,还有柳妈妈尖利的笑:"他走了呀......卫家的公子,怎会娶个家道中落的绣娘?"史湘云抬头,看见卫若兰转身的背影,决绝得像从未认识过。她追上去,脚下却被烧焦的绣架绊倒,摔在满地的碎瓷片上——那是她亲手绣的《百鸟朝凤》,此刻正被狂风撕成碎片,金线混着血珠,在地上织成狰狞的网。
"不要走......"她终于喊出声,却发现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喜堂里。红烛燃尽了,只留下半截烛芯,结着黑色的泪。卫若兰的酒杯摔在地上,酒渍在青砖上晕开,像朵枯萎的花。帐子被风掀起,露出空荡荡的床榻,只有那方并蒂莲帕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背面她绣了九十九对莲的针脚,每一对都歪歪扭扭,像没长好的芽。
"云儿!云儿!"
猛地惊醒时,史湘云浑身是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卫若兰正捧着她的脸,眼中满是焦急,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脸颊生疼:"做噩梦了?"她望着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只觉得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像被人剜去了一块。
"你......"她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发白,"你别走。"卫若兰愣住,随即明白了什么,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不走。"他一遍遍地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棱角。史湘云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的松墨香,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原来梦里的狂风是假的,柳妈妈的笑是假的,连他转身的背影都是假的。只有此刻环着她的手臂是真的,他胸腔里的心跳是真的,还有他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我在",比任何绣品都更扎实。
"梦见什么了?"卫若兰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猫。她摇摇头,却把脸埋得更深:"忘了。"其实没忘,只是不想说。有些恐惧,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就碎成了烛火里的灰烬,不值一提。
后半夜睡得很沉。史湘云不再往床沿躲,任由自己被他圈在怀里,像回到幼时那个狭窄的躺椅上。她甚至敢把脚轻轻搭在他的腿上,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是无奈又纵容的叹息。月光移到帐子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锦被上,像幅未完成的绣品,针脚虽疏,却透着安稳的暖意。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卫若兰正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在晨光里几乎要溢出来。"醒了?"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像羽毛落在心上,"再睡会儿,还早。"她摇摇头,伸手抚过他眼底的青黑——昨夜她惊梦时,他怕是再没合过眼。
"若兰。"她轻声说,"我们今日去绣坊吧,把那幅《合欢图》绣完。"卫若兰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在晨光里很好看:"好。"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熨帖了所有残留的惊惧。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清脆得像孩童的笑。史湘云望着帐顶的流苏,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分离的噩梦,不过是老天在提醒她,此刻拥有的温暖有多珍贵。就像最复杂的绣品,总要经历断线、打结、重绣,才能在最后一针落下时,看到最圆满的图案。
而她和他的故事,才刚刚起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