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锦绣争锋

绣坊外的梆子声还在耳畔回响，晨光已刺破云层。史湘云被阿巧姨轻轻唤醒时，发现自己的绣架旁多了碗温热的百合粥——卫若兰用绢帕仔细包着，还压着张字条："吃饱了才有力气让凤凰振翅。"她望着碗中漂浮的枸杞，忽然想起昨夜梦中母亲的笑容，喉头微微发紧，却还是就着温热一饮而尽。手腕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连日赶工留下的印记，可当指尖触到檀木匣的温润，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贡品行至织造府门前，青石板上早已停满雕花马车。柳妈妈并未露面，只有她的心腹管事倚着香云楼的鎏金车架，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史湘云怀中的檀木匣。"史姑娘这脸色，莫不是连夜赶工累坏了？"管事皮笑肉不笑，身后跟着的几名绣娘个个神色倨傲，手中绣品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那是柳妈妈半个月前从江南高价挖来的绣工，据说曾为贵妃缝制过寿宴礼服。沈烈上前半步，玄铁剑鞘与卫家亲卫的铠甲相撞，发出铮铮轻响，生生将管事未说完的嘲讽堵了回去。

踏入采选大堂，史湘云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三丈高的朱漆屏风上绘着历代贡品图，从盛唐的蹙金绣到前明的顾绣，针脚间流淌着数百年的锦绣风华。青玉案几整齐排列，十二名采选官身着云锦官服端坐高台，最中央的位置赫然坐着南安王的亲信——据说此人最是贪财，柳妈妈早已通过暗线送去三箱珠宝。卫若兰悄悄握紧她的手，低声道："父亲已安排暗桩混在侍卫里，不必紧张。"贾环则握紧鎏金令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昨夜夜枭传来消息，柳妈妈买通了三名采选官。

比赛伊始，第一名绣娘展开的《春江花月夜》令满堂屏息。整幅绣品以夜光蚕丝织就，月光下江水波光粼粼，扁舟上的仕女眉目含情，连船篷上的露珠都晶莹剔透。"此乃东海鲛人泪所纺丝线。"绣娘得意地介绍，指尖拂过仕女的裙裾，"每颗露珠皆用西域火齐珠镶嵌，是香云楼特意从波斯商人手中购得。"采选官们交头接耳，其中三人频频点头，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正是柳妈妈提前打点过的那几位。

第二名绣娘呈上的《百兽贺岁图》更令人称奇。猛虎的皮毛用金线与孔雀羽交织，在不同角度下竟能呈现出奔跑与蛰伏两种形态；仙鹤的双足踩着的祥云，实则暗藏机关，轻轻触碰便会升起阵阵香雾，雾中隐约可见"万寿无疆"的字样。"这是香云楼秘制的'藏香纱'。"绣娘语气中带着炫耀，"光是调试香雾的配方，就耗了三个月。"柳妈妈的心腹管事在台下抚掌大笑，声音穿透人群："如此巧思，当为贡品之首！"

当第三幅《蓬莱仙岛》展开时，史湘云的手心已沁满冷汗。整座仙山用三十种不同色泽的蚕丝堆叠而成，山间云雾竟是用能随风飘动的蝉翼纱制成，远远望去，仿佛真有仙人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最惊人的是山巅的琼楼，窗棂竟是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编织，阳光透过时，地面上会映出"国泰民安"的字样。"这是香云楼花费半年时间，集齐江南七大名绣的技法才完成的。"绣娘话音刚落，采选官中的主审已抚掌赞叹："此等巧思，当入三甲！"

卫若兰察觉到她的紧张，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塞进她掌心——那是幼时她随手绣给卫若兰的，边角虽粗糙，却被他珍藏至今。"他们炫的是奇珍异宝，而我们......"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缠着蓝绸的软剑，"靠的是胸中丘壑。"沈烈则在旁冷冷插话："柳妈妈养的这些金丝雀，只会用珠宝堆砌门面，哪懂什么叫真正的绣艺？"

轮到史湘云时，大堂突然安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百鸟朝凤》。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百鸟环绕的恢弘气势：孔雀开屏的尾羽上缀着夜明珠，在日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仙鹤振翅的姿态栩栩如生，连羽毛的纹理都根根分明。可当众人的目光落在中央的凤凰时，呼吸几乎同时停滞——那凤凰的羽翼竟在光影变幻间，显露出不同的阵型图。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一名采选官猛地起身，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史湘云轻轻转动绣品，金线与冰蚕丝交织的羽翼折射出七种光芒，卫家军的"玄甲阵"如坚不可摧的城墙，"破云阵"似直插云霄的利剑，在绸缎上若隐若现。"这是'转光绣'。"她解释道，指尖拂过凤凰的羽翼，"每根丝线都按特定角度排列，随着光线变化显露出不同图案，是我母亲生前教我的技法。"老周头在台下激动得直抹眼泪，阿巧姨双手合十，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她认出那是史夫人临终前锁在樟木箱里的孤本技法。

"慢着！"南安王的亲信突然发难，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此绣品看似精巧，实则暗藏兵戈之气，与贡品所要求的祥瑞不符！"他身后的三名采选官立刻附和，其中一人指着凤凰的利爪："此等尖锐之物，恐对皇家不敬！"柳妈妈的心腹管事在台下煽风点火："依我看，这分明是借绣品传递兵防图，居心叵测！"

话音未落，卫老将军身着戎装大步踏入，腰间半块虎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大人怕是忘了，当年先皇钦点《百鸟朝凤》为贡品，正是看中其'祥瑞暗藏锋芒，威慑宵小之辈'。"他走到绣品前，苍老的手指轻轻拂过凤凰的羽翼，"这凤凰的七种阵型，正是我卫家军保家卫国的见证，何来兵戈之气？"

大堂内气氛剑拔弩张。史湘云握紧软剑，望着绣品上那只即将展翅的凤凰，突然想起母亲的话："经纬交错间，最见真章。"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如银铃："凤凰涅槃，百鸟来朝。这锦绣山河，本该由心中有正气之人守护。若连守护家国的锋芒都要抹去，那这贡品，不选也罢！"

此时，一缕阳光穿透雕花窗棂，正巧落在凤凰羽翼的阵图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兵戈之影，在阳光下化作金色的流光，仿佛要冲破绸缎，直上九霄。采选官中突然有人低呼："快看！那凤凰的眼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凤凰的瞳孔处，史湘云指尖滴落的那点血痕，在日光下竟化作一颗鲜红的朱砂痣，让整只凤凰都添了几分凛然正气。

柳妈妈的心腹管事脸色骤变，悄悄后退着想溜出大堂，却被沈烈的人拦住。卫若兰与贾环交换了个眼神，少年握紧令牌，准备随时下令——夜枭已带着柳妈妈行贿的证据候在门外，只等一声令下，便能将这场锦绣之下的阴谋彻底揭开。而史湘云望着阳光下的凤凰，突然明白母亲说的"经纬交错"，不仅是绣布的纹路，更是人心的正邪、世道的明暗。这场针锋相对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