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针锋织锦

半月光阴，于史湘云而言，恍若一场交织着银针与血痕的长梦。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绣坊临时搭建的纱帐，她放下手中银针，望着案头已完成的《百鸟朝凤》，指腹抚过凤凰羽翼间暗藏的卫家军阵图，这才惊觉指甲缝里还嵌着金线碎屑，掌心的血茧早已与绣布的纹路融为一体。连日来不眠不休的赶工，让她的手腕肿得如同馒头，每一次抬臂都牵扯着钻心的痛，可当目光落在绣品上栩栩如生的孔雀翎羽、金丝勾勒的鹤喙时，那些疼痛又都化作了甘之如饴的满足。

庭院中，卫若兰正与贾环核对最后一批订单账目。少年握着鎏金令牌的手已不再颤抖，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间，藏着他与香云楼暗桩日夜传递的消息。"柳妈妈近日频繁出入南安王府。"贾环压低声音，将写满密语的丝帕悄悄塞进烛火，火苗瞬间将"毒计、贡品"等字眼吞噬，"据夜枭所言，她似乎在筹备贡品采选当日的'惊喜'。"卫若兰望着不远处专注刺绣的史湘云，她鬓角的碎发被烛泪粘在脸颊，却浑然不觉，只是全神贯注地穿梭银针。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焚尽，火星溅落在青砖缝隙里，转瞬即逝："无妨，父亲已从雁门关调回精锐，一切尽在掌握。"话虽如此，他的指节却因紧握而泛白——这些日子他既要统筹绣坊事务，又要防备柳妈妈的暗袭，衣袍下新添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

老周头拄着算盘穿梭于库房与账房之间，沙哑的嗓音每日都要响起数十遍："这批蜀锦按将军吩咐，全部标注加急运往江南！"他佝偻的背影在堆满绸缎的库房里来回晃动，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核对每一匹布的纹路与色泽。有次深夜，他发现新来的伙计偷偷调换账本数据，抄起算盘便砸了过去，算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卫家待咱们不薄，谁敢动歪心思，先过我这关！"阿巧姨戴着老花镜，守着染缸调配颜色，白发上沾着靛蓝染料，却笑得开怀："云儿你瞧，这新染的'海天霞'色，配金线绣凤凰尾羽最是相宜！"她颤巍巍地捧着染好的布料，眼中满是期待，仿佛捧着的不是绸缎，而是史家绣坊的未来。

而沈烈归来那日，正值绣坊上下最焦灼之时。他的玄色劲装染满尘土，腰间佩刀却依旧锃亮。"柳妈妈的人在潼关设伏。"他将染血的布条掷在桌上，布条上狰狞的刀痕还凝结着黑血，"不过他们没想到，我们走的是水路。"打开船舱的瞬间，众人看见满载的西域冰蚕丝在阳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押运的亲卫铠甲上还凝结着黄河的水汽。沈烈却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江湖旧部，在绣坊四周布下暗哨："柳妈妈吃了瘪，定会狗急跳墙。"他的目光扫过史湘云苍白的脸色，默默将一包金疮药放在她绣架旁——那是他特意从药王谷求来的疗伤圣药。

史湘云记得那个深夜，卫老将军亲自掌灯，陪她绣制凤凰的眼睛。老将军的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他的手指拂过绣布，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追忆："当年先皇钦点这幅绣品，便是看中其暗藏玄机。"他用银簪在图纸上比划着，"凤凰涅槃，暗藏兵阵，既是祥瑞，亦是震慑。"烛光摇曳间，史湘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那时母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丝线的经纬："云儿，绣品如人心，经纬交错间，最见真章。"她的眼眶突然发热，手中银针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却因用力过猛刺破指尖，血珠滴落在凤凰的瞳孔处，竟让那双眼眸更添了几分凌厉的神采。

贡品采选前夜，绣坊彻夜未眠。卫若兰带着亲卫反复检查《百鸟朝凤》的保护机关，贾环则守在屋顶，警惕地望着香云楼的方向。老周头将最后的账本锁进特制的铁箱，钥匙分成三份，分别交给卫若兰、史湘云与阿巧姨。阿巧姨颤抖着双手，将最后一缕金线绣进凤凰的尾羽："好啦，咱们的凤凰，要展翅高飞了。"史湘云望着完成的绣品，长达三丈的绸缎上，百鸟姿态各异，却齐齐朝着中央的凤凰朝拜。最精妙处当属凤凰的羽翼，金线与冰蚕丝交织，在烛光下折射出七种不同的光芒，暗藏的卫家军阵图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破土而出。

此刻，绣坊外的梆子声敲过三更，史湘云终于放下银针，靠在绣架旁沉沉睡去。她做了个梦，梦见母亲站在绣坊前，笑容温柔；梦见卫老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旌旗蔽日；梦见沈烈、贾环与卫若兰并肩而立，手中的剑与令牌闪烁着光芒。而那只她亲手绣制的凤凰，正冲破乌云，直上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