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弹出的飞镖仍在槐木上微微震颤，史湘云尚未从训练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急促的脚步声已穿透晨雾。卫若兰的月白色长衫浸透了汗水，发间还沾着几片草叶，显然是策马狂奔而来。他的目光掠过史湘云泛红的脸颊和沾着木屑的衣襟，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在开口时化作凝重："云儿，绣坊出事了。"
史湘云握剑的手骤然收紧，软剑上的流云暗纹硌得掌心生疼。绣坊檐角那只铜铃的声响似乎还在耳畔——那是卫若兰的父亲亲手挂上的，说要护着这方承载着两家情谊的天地。"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发颤，眼前浮现出老绣娘阿巧佝偻着背穿针的模样，还有账房老周头总爱摩挲的那枚卫父所赐的镇纸。
卫若兰展开被汗水浸湿的信纸，墨迹在边缘晕染成模糊的色块："今晨收到绣坊暗桩的飞鸽传书，三日前一伙蒙面人闯入绣坊，打翻烛火烧毁了账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客户名录、交易契约，尽数付之一炬。"
庭院里陷入死寂。贾环下意识握紧鎏金令牌，螭龙纹在掌心压出深红的印记；沈烈的手按在剑柄上，玄色劲装下渗出的血将绷带染得更暗。史湘云却出奇地冷静，她弯腰拾起地上的断剑，蓝绸带在风中猎猎作响："是柳妈妈的人。"
"何以见得？"沈烈挑眉，飞镖在指间转了半圈，划出寒光。
"绣坊账房的机关锁是卫伯父亲自督造，设有十二重暗扣。"卫若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起幼时总爱跟着卫父在账房玩耍，看他用朱砂批注密语，那些记忆曾是她童年最珍贵的游戏。
史湘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是说，柳妈妈早已在绣坊安插了眼线？"他想起离家前父亲握着他的手，郑重叮嘱："绣坊是我们留在明处的眼睛，务必护好。"那些年绣坊送往江南的锦缎里，或许就藏着扳倒王府的关键线索。
贾环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狠厉："不止如此。"他展开袖中泛黄的密信，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与赵姨娘密室里的账簿如出一辙，"我在母亲留下的账本里发现，三年前绣坊突然购入大量生丝，账面上说是织贡品，可实际上......"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那些生丝被染成了军绿色，成了南安王府制作暗旗的原料。"
史湘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想起上个月在绣坊，卫父还用银簪在绸缎上画出卫家军的徽记，笑着说等天下太平，要让这些纹样织进百姓的衣料。如今那些承载着理想的丝线，竟成了阴谋的遮羞布。"所以卫家商号的印鉴......"她猛地抬头，直视卫若兰，"也是他们伪造嫁祸的？就像当年伪造我父亲通敌的文书一样？"
卫若兰迎上她的目光，眼中满是痛苦与坚定："我会立刻飞鸽传书给父亲。但可以确定的是，绣坊被烧绝非偶然——他们想毁的不只是账本，更是父亲藏在绣样里的兵防图。"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那些用金线绣在凤袍暗纹里的布防图，足以让南安王府通敌的罪证昭然若揭。"
沈烈突然冷笑一声，玄铁剑出鞘三寸："好个一箭双雕之计。既断了卫家的眼线，又销毁了罪证。"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山道，那里还残留着南安王府军队撤退时的马蹄印，"看来柳妈妈这是要把水搅浑，让卫家与史家反目。"
史湘云将断剑重重插在地上，蓝绸带缠住手腕："我要回绣坊。阿巧姨有哮喘，老周头腿脚不便，还有我留下的那些绣样......"她的声音哽咽
"不行！"卫若兰与沈烈异口同声。卫若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这摆明是陷阱。柳妈妈知道你重情重义，定会用绣坊的人引你入瓮。"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肩头的布料，那是母亲当年为史湘云绣的第一袭罗裙改的衣衫，"等父亲的回信，我们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史湘云甩开他的手，发间的玉簪在晨光中晃出冷光，"卫伯父说过，'绣针虽小，可缝补乾坤'。如今乾坤将倾，我岂能坐视？"她望向天边翻涌的乌云，突然想起母亲指着绣架上的《出师表》绣样："云儿，记住，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
贾环突然举起令牌："我和沈大哥陪你去。香云楼的暗桩里有卫伯父当年安插的人，或许能保住绣样。"少年的眼底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赵姨娘的偏执、贾惜春的伤痛，还有这世道对庶出子弟的践踏，都让他渴望在这场对决中劈开一条血路。
沈烈点头，玄铁剑入鞘时发出清越的鸣响："我在江湖上的旧部里，有当年受过卫老将军恩惠的人，可在城外策应。"他看向卫若兰，"卫公子留守卫家庄，一是稳住后方，二是接应父亲的支援。"
卫若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路上吃。"打开油纸，是还温热的桂花糕，上面撒着细碎的金箔——那是史湘云幼时在绣坊，跟着卫母学做的第一样点心。他的声音低沉："父亲说过，绣坊的井水底下有暗道，若遇危险，带大家从那里走。"
史湘云接过桂花糕，糕点的温度透过油纸传来，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绣坊的午后：卫父教她辨认丝线的经纬，母亲在一旁含笑穿针，卫若兰把刚做好的桂花糕偷偷塞进她手里。这些记忆像最坚韧的丝线，将破碎的过往缝成此刻前行的勇气。
当四骑快马冲出卫家庄时，史湘云握紧缰绳，软剑在腰间微微晃动。风卷起她的鬓发，恍惚间，她仿佛看见绣坊的飞檐在火光中坍塌，听见阿巧姨的咳嗽声混着柳妈妈的狞笑。但这次，她腰间的剑不再是防身的利器，更是守护承诺的信仰——卫父的嘱托，母亲的遗愿，还有那些被权力玷污的锦绣理想，都要在她手中重新织就。而远方的乌云下，绣坊的铜铃声似乎还在风中飘荡，那是逝者的告诫，也是生者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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