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史湘云推开窗，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昨夜的雨在青石板上积出小水洼，倒映着廊下新换的灯笼——卫若兰特意让人换上了她最爱的藕荷色纱幔。她握紧腰间缠着蓝绸的断剑，想起昨夜他温柔的承诺，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可当指尖抚过剑柄缺口，地牢里与柳妈妈厮杀的场景又在眼前闪现，昨夜瞥见卫家商号印鉴的疑虑也随之翻涌。那些朱红印泥烙在泛黄信笺上的模样，像极了柳妈妈翡翠烟杆上燃烧的火星，烫得她心口发疼。
"史姑娘起得早。"沈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斜倚在廊柱上，玄色劲装下隐约可见渗血的绷带，手中把玩着一枚寒光闪闪的飞镖，"卫公子说你想学新剑？"他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的断剑，带着几分了然。飞镖在他指间灵巧翻转，映着初升的日光，划出细碎的银芒，仿佛在诉说着无数个刀口舔血的夜晚。
话音未落，贾环已抱着剑匣快步走来。少年眼底带着血丝，显然彻夜未眠，却仍笑着打开剑匣："沈大哥特意让人重铸的软剑，还加了机关。"他抽出剑身，只见银色剑刃上刻着流云暗纹，剑柄处暗藏机关，轻轻一按便弹出三寸短剑。剑身折射的冷光映在贾环脸上，将他眼下的乌青衬得愈发明显。史湘云注意到他手腕处新添的铁链勒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如蛇，那是赵姨娘地牢里留下的印记。
史湘云伸手握住剑柄，熟悉的凉意从掌心传来，却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她试着挽了个剑花，剑身破空声比从前更凌厉："好剑！"金属相击的清响在庭院回荡，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剑光扫过青砖缝隙间的苔藓，将湿润的绿意割裂成跳动的碎影，恍若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光有好剑没用。"沈烈走上前，玄铁剑出鞘半寸，刃口泛起幽蓝的光，"你使剑重招式，却总忘了借力。"他示意贾环举着木盾上前，"看好了——"沈烈的身形骤然如离弦之箭，玄铁剑带着破空锐响刺向木盾，却在触及的瞬间诡异地旋出半弧。手腕翻转间，暗劲迸发，木盾轰然炸裂成漫天木屑。他收剑入鞘的动作行云流水，衣角扬起的弧度里，依稀可见后背绷带渗出的暗红。
"以柔克刚，借敌之力。就像你昨夜用断剑挡柳妈妈的毒镖，若当时顺势卸力，便不会震伤虎口。"他说着，指腹无意识摩挲过自己后背的烧伤疤痕，那是曾经为救阿绫留下的印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史湘云心中一动，她忽然想起沈烈总是在深夜独自擦拭那把玄铁剑，剑身上凝结的，或许不只是敌人的血。
史湘云若有所思地点头，试着模仿沈烈的动作。第一剑劈空，剑锋险险擦过贾环耳畔；第二剑力道过猛，整个人失去平衡险些摔倒。额角很快沁出细汗，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踉跄着扶住廊柱，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忽然想起昨夜卫若兰握着她的手查看伤口时的温度。
"别急。"沈烈按住想要上前搀扶的贾环，亲自握住史湘云的手腕调整姿势。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意外温暖，"你的软剑可弯可直，最适合近身缠斗。记住，剑是手臂的延伸。"他的声音沉稳，如同寒夜里的篝火，"就像与人对诗，要懂得因势利导，顺着对方的韵律转出自己的新意。"
这句话让史湘云愣了愣。她想起昨夜在卫若兰书房，瞥见他与贾环密谈时，桌上摊开的不仅是罪证文书，还有卫家商号的账本。那些朱红印鉴与南安王府密信上的痕迹重叠，搅得她整夜未眠。此刻沈烈将剑法与诗理相联，倒让她心中烦闷稍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执着于剑招的刚猛，正如执着于卫家印鉴的疑虑，却忘了在虚实变幻间寻找真相。
在沈烈的指导下，史湘云的剑渐渐有了章法。她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学着观察对手的破绽。当剑尖第三次稳稳点在假人咽喉处时，贾环兴奋地拍手："云姐姐好悟性！等再练练，定能把柳妈妈打得落花流水！"少年的笑容干净纯粹，仿佛忘记了母亲带给他的伤痛，这让史湘云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还早。"沈烈退后半步，抱臂看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实战中瞬息万变，既要眼观六路，也要耳听八方。"他突然屈指弹出飞镖，银色寒芒擦着史湘云耳畔掠过，精准钉入十步外的槐木，"比如现在——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才出手。"
史湘云猛地转身，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她望着颤动的飞镖，突然笑出声来。这笑声惊起了树梢最后几只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里，她终于明白沈烈的良苦用心。那些在诗社里推敲字句的时光，与此刻剑影翻飞的训练重叠，原来无论是诗还是剑，都需要在虚实相生间，寻得破局之道。而她要破解的，又何止是剑招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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