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庄的夜色被乌云压得很低，远处偶尔传来闷雷，像是天边巨兽的低吼。史湘云裹着薄毯坐在廊下，望着庭院中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叶，手中断裂的软剑泛着冷光。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仍在她脑海中翻涌，而更令她心绪难平的，是藏在卫若兰檀木匣里的半张残页——那上面，赫然盖着卫家商号的朱印。
廊下的灯笼突然晃动，卫若兰提着食盒出现在转角，月白色长衫被雨水洇湿了肩头：“夜里寒凉，怎么不回房歇着？”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取出温热的桂花糕和姜茶，“知道你爱吃甜的，特意让厨房做的。”
史湘云盯着糕点上点缀的金箔，突然冷笑一声：“卫公子倒是有心。不过比起这个，不如解释解释，卫家商号为何会出现在通敌文书上？”她的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白日里卫若兰威风凛凛对峙王府的模样，此刻与记忆中那个温润公子的形象轰然崩塌。
卫若兰的动作顿住，瓷碗磕在石桌上发出轻响。他沉默良久，才在她对面坐下，烛火映得他眼底满是疲惫：“你看见了。”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手，却在半空僵住，“三年前，父亲病重，商号被叔父把持。我也是上个月才发现，他们背着我……”
“上个月？”史湘云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泪光，“所以你早就知道罪证里有卫家的印记，却还在众人面前义正言辞？”她想起白日里卫若兰高举文书时的凛然，想起他说“愿与卫家上下三百口血染土地”的豪言，只觉得荒唐至极，“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不是这样的！”卫若兰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用力甩开。他望着她通红的眼眶，喉间发紧，“那些文书我已派人替换，真正的罪证……”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宣纸，“都在这里。卫家商号的印章，是被人伪造的。”
史湘云怔怔地看着他展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卫家叔父与南安王府勾结的细节，连每次交接的暗语都清晰可辨。墨迹有的地方晕染开来，显然曾被泪水浸湿。她突然想起这些日子，卫若兰总是彻夜在书房查阅账册，眼下青黑浓重得吓人。
“我本想等处理干净再告诉你。”卫若兰的声音沙哑，“昨夜在马车里，我听见你和贾环说‘王府都是一丘之貉’……”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云儿，我发誓，卫家世代忠良，绝不会做这种卖国求荣的事。”
雷声突然炸响，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史湘云望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鬓角，想起初遇时他在诗会上为自己解围的模样，想起这些日子他悄悄为自己换药时的小心翼翼。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我好怕……怕连你也和他们一样。”
卫若兰紧紧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傻丫头。”他的声音哽咽，“还记得你说过，想骑着烈马去塞北看雪吗？等这事了结，我带你走。咱们去卫家在雁门关外的庄子，那里的烤全羊……”
“你骗人！”史湘云抬起头，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南安王府不会放过你，柳妈妈也在暗处盯着，还有那些罪证……”她的话被卫若兰的手指轻轻按住嘴唇。
“有我在。”他的目光坚定，“贾环手中的令牌，沈烈的江湖人脉，还有宝玉从贾府带出的消息……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眼下的乌青，“但现在，你得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教你使新剑。”
史湘云破涕为笑：“又要骗我练剑？上次你说‘练完就带你去吃醉仙楼的螃蟹’，结果……”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卫若兰突然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额间。
“这次绝不食言。”他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尖，“等打败了南安王府，我陪你吃遍金陵城的馆子，再去塞北看真正的大雪。”他的手覆上她握着断剑的手，“但在此之前，你得先保护好自己。这把剑，我会让人重新铸得更锋利。”
雨越下越大，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史湘云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突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恐惧与不安，似乎都被这夜色与雨声慢慢抚平。她想起白日里卫若兰对峙王府时的身影，原来那个看似从容的背影后，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挣扎。
“若兰。”她轻声唤他，“其实我不怕打仗，也不怕死。我只是怕……”她攥紧他的衣袖，“怕最后连你也不在了。”
卫若兰将她搂得更紧，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不会的。我们还要一起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他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庄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了这个，我也会把那些豺狼虎豹，都挡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雷声渐远，雨势小了些。史湘云在他怀中渐渐睡去，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卫若兰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进屋内，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她安然的睡颜，他静静地看了许久，才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未完成的谋划在等着他。而这一夜的倾诉与承诺，将成为他们在腥风血雨中坚守的力量，支撑着他们走向未知的前路。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