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在掌心沁出凉意，贾环望着赵姨娘眼中疯狂与期盼交织的光，耳中充斥着地牢方向传来的惨叫。石室里九盏铜灯明明灭灭，将母亲脸上的铅粉照得忽明忽暗，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如同壁画里的恶鬼。
“环儿，你忘了小时候的事？”赵姨娘的声音突然放软，枯瘦的手指抚过他手背上的伤口，“那年你发高热，我在佛堂跪了整夜求菩萨，膝盖都磨出了血……”她从袖中掏出个布包，褪色的虎头鞋边角已经磨得毛糙，“这双鞋本该在你生辰时给你的，可府里偏要给宝玉办诗会，娘只好……”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八岁那年的冬夜，他蜷缩在厢房角落咳嗽，朦胧间看见烛火下母亲熬红的双眼；十二岁偷学骑射摔断胳膊，薛蟠得知消息时正在啃烧鸡，油渍未擦就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少年的后背宽阔温热，穿过青石板路时还不忘回头调侃：“环兄弟别怕，等伤好了哥哥教你使狼牙棒，保准把那些笑话你的兔崽子打得满地找牙！”
去年中秋诗会上，史湘云晃着酒壶撞进他的小阁，桂花酒泼在他月白长衫上。她非但不道歉，反而拍手大笑：“好！这酒渍晕染开来，倒像是水墨画上的流云！”醉意朦胧间，她拽着他对诗，从“寒塘渡鹤影”聊到“醉卧芍药裀”，最后枕着他的书箱沉沉睡去，发间的木樨香混着酒香，竟让他舍不得推开。
而宝玉……被抓进香云楼的那夜，他蜷缩在满是霉味的房间，以为自己要烂在这里。是宝玉带着银票和玉佩闯进来还偷偷往他掌心塞了块止痛膏药，低声说：“别怕，我带你回家。”那枚羊脂玉的温度，至今还烙在他记忆里。
“他们不过是可怜你！”赵姨娘见他动摇，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鎏金令牌硌得他胸口生疼，“等贾府倒台，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就是你！”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肉，“动手！只要宝玉一死，你就是贾府唯一的男丁，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都要……”
“够了！”贾环突然暴喝，匕首在烛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他想起沈烈第一次见他时，提及幕后黑手时，那人突然攥紧腰间的令牌，指节发白。当时他只当是戒备柳妈妈，此刻才明白，沈烈望向那扇雕花门时眼底转瞬即逝的阴霾，藏着怎样的煎熬。
沈烈后背狰狞的烧伤疤痕，是为了救阿绫留下的。而阿绫与赵姨娘的渊源，他何尝不知？可沈烈从未说破真相，甚至在赵姨娘勾结王府设下陷阱时，仍挡在他身前。那些深夜的特训，那些“遇事要沉住气”的叮嘱，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让他有能力直面最残酷的真相。
赵姨娘的瞳孔猛地收缩，看着儿子眼中翻涌的恨意，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产房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那时她攥着孩子的小手，满心都是“要让他出人头地”的执念，却不知从何时起，这份爱扭曲成了吞噬一切的毒瘤。
“你以为用这些就能让我成为刽子手？”贾环举起匕首，刀尖颤抖着指向母亲，“惜春锁骨上的火印，沈烈后背的伤疤，还有湘云流的血……这些债，我要你一并还了！”
“你敢！”赵姨娘尖叫着后退，撞倒的铜灯在地面燃起幽蓝的火苗。她伸手去摸腰间的令牌，却发现衣袋早已空空如也——不知何时，贾环已将那枚象征香云楼控制权的鎏金螭龙令攥在了掌心。密道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兵器相击的铮鸣。
贾环突然想起沈烈教他的招式，手腕翻转间，匕首带着破空声刺向母亲咽喉。赵姨娘瞳孔骤缩，在刀锋触及皮肤的刹那，她突然伸手握住刀刃。鲜血顺着苍白的手指滴落，她却笑出了声：“好……不愧是我赵姨娘的儿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指甲深深抠进贾环手背，“可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得了他们？南安王府的人……早就……”
“我不需要你教我！”贾环猛地抽回匕首，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赵姨娘的身体重重摔在满地账簿上，那些记录着贾府秘辛的文书瞬间被染红。他握紧鎏金令牌，转身冲向地牢方向，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恨”字在火光中扭曲成狞笑的鬼脸。
赵姨娘的尸体此刻正躺在密道深处，身旁散落的虎头鞋被火焰吞噬。她至死都没能明白，那些被她视作绊脚石的情谊，那些被她唾弃的温暖，才是支撑贾环挥刀斩断黑暗的力量。在这场以爱为名的棋局里，有人被执念焚烧成灰，有人却在废墟中，握紧了希望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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