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的指甲深深掐进贾环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染血的衣料灼烧着他的皮肤。她突然松开手,踉跄着走到墙角的檀木柜前,铜锁在她剧烈的动作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柜门打开时,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廉价香粉扑面而来,露出层层叠叠的账簿与密信。
“看看这些,环儿。”她抽出最上面的羊皮卷,展开时簌簌落下细碎的纸屑,“这是贾府这些年偷税漏税的铁证,还有与北静王府私相授受的书信……”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烛光下扭曲成狰狞的纹路,“有了这些,别说一个贾惜春,整个贾府都能被碾成齑粉。”
贾环的目光扫过那些盖着鲜红印泥的文书,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常年上锁的檀木匣。原来那些深夜的窃窃私语,那些母亲偷偷藏起的锦帕,都是为了这一刻。他感觉喉间涌上铁锈味,强压下翻涌的血气:“你把这些交给王府,就不怕他们卸磨杀驴?”
“所以我需要你。”赵姨娘猛地转身,银簪在她发间晃出冷光。她从匣底摸出一枚鎏金令牌,上面蟠着的螭龙栩栩如生,“这是香云楼的主令,凭此可以调动楼里所有暗桩。”令牌撞在石桌上发出闷响,“只要你亲手解决了宝玉他们,这些东西就是我们母子的护身符。”
地牢深处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混着薛蟠压抑的闷哼。贾环感觉铁链在手腕上又勒进几分,那些被铁环磨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想起沈烈后背狰狞的烧伤疤痕,想起史湘云染血的软剑,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要我杀了自己的亲兄妹?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权势?”
“亲兄妹?”赵姨娘突然尖笑起来,笑声震得铜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她抓起桌上的密信狠狠甩在贾环脸上,“宝玉生来就是衔玉的金凤凰,探春跟着王夫人学管家,连贾惜春那丫头都能在诗社里出尽风头!可你呢?”她的指甲几乎戳到贾环眼底,“他们什么时候把你当亲人看过?”
记忆突然闪回学堂的午后。宝玉将先生赏赐的点心分给众人,却独独跳过他;探春管理园子时,底下的婆子们私下议论“庶出的姑娘到底上不得台面”;就连贾惜春,也曾在画《大观园图》时,将他的身影刻意画得模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刺痛,此刻被赵姨娘的话撕得鲜血淋漓。
“娘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能挺直腰杆。”赵姨娘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她抚摸着贾环脸上的血痕,指尖的蔻丹蹭在伤口上,“只要宝玉一死,贾府的爵位迟早是你的。到时候,娘就是诰命夫人,谁还敢叫你‘小娘养的’?”
贾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石室里的九盏铜灯明明灭灭,映得赵姨娘的脸忽而是记忆中温柔的母亲,忽而是眼前这个布满血丝的疯妇。他想起幼时母亲偷偷教他写字,用簪子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勾勒“环”字的模样,那时她的眼神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柔和。
“我做不到……”贾环别过脸,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碎瓷,“沈烈他们是为了救惜春才身陷囹圄,我怎能……”
“由不得你!”赵姨娘突然抄起桌上的匕首,寒光闪过,刀刃已经抵在贾环喉间。她身上的熏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你以为王府会留着这些活口?与其让他们死在柳妈妈手里,不如由你动手,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密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柳妈妈尖利的催促:“快些点火!别让那几个小畜生跑了!”赵姨娘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将匕首狠狠塞进贾环掌心,冰凉的刀柄压进他的伤口:“拿着!你现在出去,杀了宝玉和史湘云,我就去救惜春!”
“你以为我会信你?”贾环握紧匕首,鲜血顺着刀刃滴落。烛光下,那抹红像是从地狱深处渗出的业火,“从你把惜春卖给柳妈妈那天起,就不配做我的母亲!”
“不配?”赵姨娘突然癫狂地大笑,笑声中带着哭腔。她踉跄着撞翻铜灯,灯油在地面蔓延成河,“我在贾府做牛做马二十年,连正眼都换不来!你以为我想把亲侄女推进火坑?若不是为了给你铺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死死抓住贾环的手腕,“动手!不然我现在就去告诉柳妈妈,把贾惜春扔进火海!”
地牢方向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史湘云撕心裂肺的呼喊。贾环感觉握着匕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浮现出贾惜春蜷缩在酒池中的模样,锁骨处的“柳”字火印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赵姨娘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鲜血混着冷汗滑进袖管。
“环儿,你看这是什么?”赵姨娘突然从袖中掏出个布包,展开后露出几双小巧的虎头鞋。褪色的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花纹,针脚间还沾着当年的线头,“这是你三岁那年,娘熬夜给你绣的……”她的声音哽咽,“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的盼头就是你能出人头地。”
贾环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些被遗忘的温暖突然汹涌而来——母亲藏在他书包里的蜜饯,雨天悄悄塞进他掌心的油纸伞,还有每次被人欺负后,她偷偷抹泪的模样。此刻这些画面与地牢里的惨状交织,在他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最后一次机会。”赵姨娘将令牌拍在他胸口,“杀了他们,我保你妹妹平安。否则……”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的账簿,“我会让整个贾府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