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的石门在机关声中缓缓开启，腐臭的空气里突然混入一丝廉价的熏香。贾环被婆子拖着跨过门槛，眼前骤然亮起的烛光刺得他眯起眼——石室内燃着九盏铜灯，跳动的火苗将蛛网密布的梁架照得忽明忽暗，映得墙角的阴影如张牙舞爪的怪物。当他看清石榻上坐着的人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被点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人穿着半旧的蹙金绣袄，褪色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光，鬓边斜插的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当她转过脸的瞬间，贾环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那张敷着厚厚铅粉的脸上，眉形与自己分毫不差，眼角的泪痣在摇曳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幼时在铜镜里见过的自己。
"环儿..."赵姨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玉镯相撞的声响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急促响起，"我的儿，让娘好好看看你..."她踉跄着扑过来，宽大的衣袖扫落石桌上的铜灯，灯油泼洒在青砖上。贾环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逐渐逼近，记忆中母亲的温柔与眼前这张扭曲的面容重叠又分裂，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赵姨娘颤抖着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想要触碰他额角的伤口，却被贾环偏头避开。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痛楚："还在怨娘吗？"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染血的衣襟，"娘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被烧死？那些人都是娘派去救你的..."
"救我？"贾环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惜春呢？她背上的鞭痕，锁骨上的火印，也是你救她的方式？"他奋力挣动被铁链束缚的双臂，铁环摩擦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赵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环儿，你不懂...那个丫头是贾府正统血脉，只要她活着，你永远只能低人一等！"她突然抓住贾环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娘是为了你啊！只有扳倒贾府，我们母子才能扬眉吐气！"
贾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幼时赵姨娘偷偷塞给他的糖糕，学堂里因庶出身份遭受的白眼，还有贾惜春将自己画的扇面分给他时的温柔笑容。而现在，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亲手撕碎。
"五年前，娘在南安王府的宴会上遇见柳妈妈..."赵姨娘突然松开手，走到石墙前，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恨"字，"她说只要我能拿到贾府的罪证，就能让我们母子出人头地。"她从袖中掏出乌木匣子，打开后露出半枚断裂的玉印，"这是你祖父的私印，有了这个，我成了王府的暗线，这香云楼..."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早就姓赵了！"
密道外传来沈烈的怒吼，贾环猛地挣动，铁链在手腕上磨出鲜血："所以你就把亲侄女推进火坑？让贾琏背上卖妹的骂名？"
"他不过是个蠢货！"赵姨娘突然将玉印砸在桌上，"若不是他把祖宅田契都押给柳妈妈，坏了我的大事..."她突然又软下声音，捧起贾环的脸，指尖的蔻丹在他脸上留下红色印记，"环儿，跟娘走吧。有王府撑腰，以后整个贾府都是你的，谁也不敢再叫你小娘养的..."
贾环看着她眼中疯狂的光，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偷偷给他绣的虎头鞋。那时她的手还很柔软，会一边绣一边哼着小调。而现在，那双曾经温柔的手，沾满了亲人的鲜血。
"你真以为王府会容你？"贾环突然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悲凉，"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们会像踩死蚂蚁一样杀了你。"
赵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扬起的手却在触及贾环倔强的眼神时缓缓放下。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石门边，拉开一道缝隙："你听，柳妈妈已经准备点火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跟娘走，娘保证，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贾环顺着缝隙望去，虽然还未见到火光，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灼。他仿佛看见沈烈被铁网困住的身影，看见史湘云握着断剑倒下，看见贾惜春被吊在酒池上绝望的眼神。
"赵姨娘，"贾环缓缓抬头，眼中的光芒冷得像冰，"你说得对，我们是亲母子。"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所以我更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石室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赵姨娘脸上的粉黛在烛光下显得如同鬼魅。她看着贾环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狠戾，突然意识到，自己用二十年恨意织就的网，最终困住的，竟是最不该伤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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