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云锦阁库房的雕花窗棂,在史湘云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倚着堆积如山的绸缎卷,伤口的血渍在月白中衣上晕染成暗红的花,却浑然不觉。檀木簪划出的丝线在猩红蜀锦上蜿蜒,宛如一道未愈的伤口,刺痛着她的双眼。
"姑娘,该换药了。"翠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自那日起,史湘云已将自己反锁在库房三日,只靠凉水和冷馒头充饥。
"再等等。"史湘云沙哑的声音混着布料摩擦声传出。她的指尖拂过泛黄的蜀锦,忽然想起幼时在史家,母亲教她品鉴苏绣时说过的话:"真正的绣品,是把天地灵气都织进丝线里。"
烛火突然摇曳,她的目光落在案头的《李义山诗集》上。墨迹未干的诗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在跳动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灵感如闪电划过脑海。她猛地扯过一卷素绢,抓起毛笔饱蘸浓墨,将"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的意境泼洒在绢上。
"翠缕!快取针线来!"史湘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当翠缕推门而入,只看见满地凌乱的图纸,而自家姑娘正跪在绸缎堆里,发间的檀木簪不知何时换成了银质绣针,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三日后,云锦阁的雕花木门再次推开。王福正要嘲讽今日依旧冷清的生意,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原本积灰的货架焕然一新,素白绸缎上绣着水墨兰花,淡紫软缎间隐现《赤壁赋》的蝇头小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匹猩红蜀锦,此刻化作"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春景图,金线绣就的繁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王福的水烟袋"当啷"落地。他看着史湘云将最后一幅绣品挂上墙,那是用孔雀羽线绣成的《春江花月夜》,月光下,细密的针脚仿佛真的流淌着波光。
"不过是将诗画绣进绸缎罢了。"史湘云轻咳一声,掩住嘴角的血丝。三日夜以继日的赶工,让她的箭伤再度恶化,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璀璨,"贾环,今日该你出门了。"
贾环握着泛黄的拜帖,站在薛家门前深吸一口气。门环叩响的刹那,他听见门内传来熟悉的大笑:"这不是环兄弟吗?快进来!"
薛蟠身着织金锦袍迎出来,腰间新换的和田玉坠子晃得人眼晕。他上下打量贾环补丁摞补丁的长衫,突然拍着大腿:"你我兄弟还搞这些虚礼!快说,是不是缺钱用?"
"蟠大哥误会了。"贾环掏出史湘云连夜绘制的绸缎图,"此次前来,是想请大哥帮忙办场绸缎品鉴会。城西云锦阁..."他将绸缎庄的困境与史湘云的创意娓娓道来,说到动情处,声音不禁哽咽,"云姑娘为了这些,已经几日未曾合眼..."
薛蟠的脸色渐渐凝重。他想起儿时在大观园,史湘云醉卧芍药裀的洒脱模样,又想起自家绸缎庄也曾因经营不善险些倒闭,喉头突然发紧:"好!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日我就广发请柬,把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都请来!"
三日后,云锦阁张灯结彩。薛蟠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他新做的石青缎马褂上绣着斗大的牡丹,与门内清雅的诗画绣品形成奇妙的反差。当贵妇人们踏入店中,立刻被满室锦绣夺去呼吸——青缎上的《荷塘月色》竟用夜光丝线绣成,暗处幽幽发亮;素绸上的《寒梅图》每片花瓣都用不同深浅的丝线,指尖抚过,竟有凹凸的立体感。
"这针法从未见过!"一位诰命夫人举着绣品赞叹,"仿佛把诗都绣活了!"
人群中突然传来骚动。史湘云身着一袭月白绣着《洛神赋》的襦裙款步而出,苍白的面容与衣上翩跹的神女相映成趣。她强撑着礼数,声音却虚弱:"这些绣品,皆以诗画为魂,以丝线为笔..."话未说完,一阵晕眩袭来,她踉跄着扶住桌案。
薛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云姑娘!"他转头对众人怒目而视,"都散了!没看见姑娘病着吗?"
"慢着。"角落里突然传来清冷的声音。一位身着鹅黄衫子的贵妇人款步上前,手中执着一方绣着《葬花吟》的帕子,"我要订做十套这样的衣裳,不知史姑娘可否应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紧接着,订单如雪花般飞来。贾环握着算盘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蹭蹭上涨,突然想起那日在库房,史湘云咳着血说"这一局,我还没输"的模样。
当夜,卫家庄书房内,卫老庄主对着烛火翻看云锦阁的账本。当看到单日盈利突破百两时,他握着铜烟杆的手剧烈颤抖。卫若兰侍立在旁,望着父亲震惊的神色,目光却望向城西——那里,史湘云正伏在案前,用银针在绸缎上勾勒新的诗篇,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