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阁后堂的油灯在账簿间投下昏黄光晕，贾环的指尖在算盘珠子上翻飞，清脆的噼啪声与绸缎摩擦的窸窣响交织成曲。账本上攀升的数字让他眼眶发热，粗布袖口不经意间蹭过嘴角，尝到的咸涩提醒着昨夜守烛核账时悄然滑落的泪。案头放着半块冷硬的炊饼，早被烛泪晕染出深色痕迹。
"哐当——"雕花木门被撞开，薛蟠织金锦袍的下摆扫落案头设计图，腰间鎏金算盘随着剧烈喘息哗啦作响："贾兄弟！城南布行的人在茶楼嚼舌根，说咱们的绸缎都是积压十年的旧货翻新！连'锦绣坊'掌柜的姨太太都在胭脂铺添油加醋！"
正在整理绣品的翠缕手中银针"噗"地扎进指尖，血珠瞬间晕染了素绢上未绣完的《山居秋暝》。她慌忙用袖口遮掩，却瞥见史湘云扶着柜台的指节泛白——月白中衣下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眼前那些曾令贵妇惊叹的夜光绣品，此刻在谣言阴影下竟显得刺目而可疑。
"必定是'锦绣坊'的人在背后捣鬼！"贾环将算盘重重一拍，震得账册上的朱砂批注都模糊了，"前日我去绸缎庄进货，亲眼看见王福鬼鬼祟祟钻进他们后门！那老匹夫被革职后，定是怀恨在心！"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粗布袖管下露出的手腕还留着誊抄账册时被油灯烫伤的疤痕。
话音未落，店门再次被推开。贾宝玉一袭月白劲装疾步而入，腰间玉佩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云妹妹，不好了！我在胭脂铺听到消息，说你们用烂布料掺药染色，穿了会生毒疮..."他望着史湘云愈发苍白的脸色，声音渐渐发颤，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住——她脖颈处的绷带又渗出暗红血迹，显然是连日操劳让箭伤恶化。
史湘云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铁锈味。她踉跄着走到陈列架前，猛地扯下那匹猩红蜀锦改制的襦裙，金线绣就的繁花在她指间翻飞："好个以假乱真的谣言。蟠大哥，可否借你府上的戏台一用？我要让这些谣言，撞碎在事实的针尖上！"
当夜，薛家书房烛火通明。薛蟠将拳头砸在檀木桌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泼出："干脆我带家丁去砸了'锦绣坊'！看他们还敢不敢血口喷人！"
"不可。"史湘云按住腰间隐痛，展开一张泛黄的蜀锦，"越是此时，越要让人心服口服。贾环，把所有绸缎的进货凭证、船运记录都整理出来；宝玉，你在金陵城人脉广，去收集那些穿过云锦阁衣裳的客人反馈；翠缕，召集绣娘准备现场演示。"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烛火在眼底跳跃成坚定的光，"我们要办一场让谣言无立足之地的品鉴会。"
贾环连夜翻检库房，霉味刺鼻的账册间，他的手指被纸页割出细小伤口也浑然不觉。当晨光染红窗棂时，他终于抱着厚厚的文书冲出门——上面不仅有苏州宋锦的通关文书，还有蜀地老缎的百年织坊印鉴。宝玉骑着快马穿梭在金陵街巷，玉佩敲击马鞍发出清脆声响，他挨家挨户拜访，恳请客人写下试穿云锦阁绸缎的感受，甚至用自己的书画作品换取支持。
三日后，薛家戏楼张灯结彩。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商贾贵妇齐聚一堂，戏台上却不见戏子踪影，只摆着七口桐木大箱。薛蟠身着孔雀蓝织锦袍，腰间悬着的鎏金算盘随着踱步哗啦作响，活像尊威风凛凛的门神："今日请诸位来，就是要看清云锦阁的真本事！若有半句虚言，我薛蟠当场砸了这戏台！"
话音未落，翠缕掀开红绸，七名绣娘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捧着不同颜色的绸缎。史湘云身着素白短打劲装，发间银簪换作银针，苍白的面容在烛火下却如霜雪般耀眼。她抓起剪刀，"嗤啦"一声剪开猩红蜀锦——金线绣就的繁花下，泛黄的布料泛出温润光泽，每一道经纬都透着古朴质感。
"这是蜀地百年老缎，"史湘云举起布料对着烛火，"历经岁月沉淀，反而比新绸更耐穿！那些说'旧货翻新'的人，可识得这岁月的纹理？"她的声音在戏楼回荡，惊得梁上燕雀扑棱棱飞起。
贾环捧着账本疾步上前，泛黄的纸页在风中簌簌作响："诸位请看！云锦阁所有绸缎皆有出处记录！上月从苏州运来的宋锦，还有船家的通关文书为证！"他突然扯开自己的粗布长衫，露出内里用云锦阁绸缎缝制的里衬，"我贾环亲自试穿半月，何曾有半点掉色起球？这道道褶皱，都是云锦阁品质的见证！"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史湘云却不慌不忙，示意绣娘捧出一盆清水："所谓'掺药染色'更是无稽之谈。"她将各色绸缎浸入水中，清水依旧澄澈，倒是丝线晕开的色彩，在水中绘出流动的《清明上河图》。
"可这积压货终究是事实！"角落里突然传来冷笑。王福不知何时混进人群，三角眼里闪着阴鸷的光，铜烟杆在掌心敲出恶意的节奏，"卫家的绸缎在库房堆了十三个月，如今不过是..."
"王账房记性不好，"贾宝玉突然上前，温润的声音带着锋芒。他展开一卷画轴，上面赫然是王福儿子大婚的场景，喜帐上的绸缎花纹与云锦阁的绣品如出一辙，"令郎大喜之日，用的正是云锦阁的鸳鸯戏水缎。这满室宾客，可有谁见王家公子生了毒疮？"
王福脸色骤变，铜烟杆"当啷"落地。薛蟠暴喝一声，几个家丁立刻将他制住。史湘云望着瘫倒在地的老账房，想起初来云锦阁时他轻蔑的眼神，忽然觉得肩头的箭伤都不那么疼了——有些伤口，终会被正义的光芒治愈。
"各位请看！"翠缕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上前，上面密密麻麻盖满了印章，"这是近百位客人的试穿反馈！李太太家的小姐穿着云锦阁的衣裳，在诗会上艳压群芳；张公子的马褂，连最挑剔的裁缝师傅都赞不绝口！"
戏台幕布突然升起，露出后面悬挂的百幅绣品。从《春江花月夜》到《千里江山图》，每一幅都用不同技法呈现。史湘云轻抚过用孔雀羽线绣成的星辰，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云锦阁卖的不是绸缎，是诗，是画，是穿在身上的风骨。这风骨，容不得半点谣言玷污！"
当夜，卫家庄书房内，卫老庄主对着烛火反复摩挲云锦阁送来的新账本。单日盈利突破三百两的红字刺得他眼眶发烫，手中的铜烟杆第一次忘了点燃。卫若兰侍立在旁，望着父亲颤抖的手，忽然想起儿时父亲说起"商道即人道"时的模样——此刻，史湘云用银针与智慧织就的，正是最坚实的商道。
城西的云锦阁内，史湘云倚着堆满订单的柜台，听着贾环拨弄算盘的声音，看着翠缕为绣娘分发丝线的身影，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那些曾被诟病的绸缎上，为它们镀上一层温柔的光——这一局，他们不仅守住了绸缎庄，更织就了比云锦更珍贵的信誉。而这场商海博弈，也让众人明白：真正的锦绣，从不在巧舌如簧的谣言里，而在脚踏实地的针脚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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