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将卫家庄的青石地砖染成蜜糖色，史湘云倚着雕花回廊的朱漆立柱，任由医婆重新包扎肩头的伤口。粗粝的麻布擦过结痂的皮肉，钻心的疼痛让她睫毛剧烈颤动，却死死咬住下唇未发一言。目光追随着远处押解李师爷的官兵队伍，直到那簇晃动的火把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她才恍然惊觉，肩头的纱布又洇透了一层血。
"姑娘，该换药了。"医婆的提醒被突然打断。卫老庄主拄着乌木拐杖，在两名庄丁搀扶下缓缓走来。老人身着玄色织锦长袍，腰间嵌着的和田玉牌与卫若兰的螭纹玉佩遥相呼应，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似要被他周身威压震出裂纹。
史湘云强撑着起身行礼，却被卫老庄主抬手止住："不必多礼。"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她染血的衣襟和苍白的面容，喉间发出一声似叹非叹的闷响，"能从李师爷手里活着带回证据，又在危局中镇定周旋，倒是让我想起年轻时闯荡江湖的光景。"
卫若兰适时上前，将温热的药碗递给史湘云："父亲，云儿箭伤未愈，是否等她调养几日..."
"不必。"卫老庄主打断儿子的话，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拐杖顶端的狮头雕纹，眼中寒芒大盛，"既然连过两关，第三关考验也该早些开始。"他突然转头，鹰隼般的目光直刺史湘云，"城西有间'云锦阁'绸庄，归卫家产业，却已连续亏损十三个月。我要你在一月之内，让它扭亏为盈。"
史湘云握着药碗的手骤然收紧，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烫出深色痕迹。她抬眼望去，卫老庄主身后的影壁上，"耕读传家"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与记忆里李府金砖铺地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比起李府暗室的刀光剑影，这看似平静的商海博弈，或许更加凶险。
"庄主可知亏损缘由？"她将药碗搁在石几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稳住声音的颤抖。
"账目不清，客源流失，掌柜中饱私囊。"卫老庄主冷笑一声，铜烟杆重重敲在石桌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面泛起涟漪，"前几任掌柜都说是绸缎庄生意难做，可同样的绸缎料子，别家就能卖出好价钱。"
卫若兰从袖中取出一叠账册，摊开在石桌上："我已让人整理了近三年的账簿。绸缎庄每月进货量是别家的两倍，可盈利还不及同行半数。更蹊跷的是..."他指尖划过某行数字，"上个月新进的苏绣屏风，竟比市价高出三成。"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夹杂着朱笔批注。史湘云凑近细看，那些涂改的墨迹突然与李府暗室里的伪造文书重叠。商贾之道，竟与官场贪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她忽然想起史家落败前，母亲深夜核算账目的身影，那时的她躲在屏风后，看着烛火将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要带翠缕和贾环一同去。"她直起身子，伤口的撕裂感让眼前泛起黑雾，却依然将脊背挺得笔直，"翠缕熟悉针线活，贾环擅长算账，加上我在史家学过的绸缎品鉴..."
"不够。"卫老庄主打断她的话，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云纹的青铜令符，"拿着这个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记住，绸缎庄的伙计都是人精，你若不能服众，莫说扭亏为盈，怕是连账本都摸不到。"
三日后，云锦阁绸缎庄的雕花木门缓缓推开。史湘云身着月白短打劲装，腰间系着藏青色汗巾，发间仅用一根檀木簪子挽起发髻。踏入店门的刹那，霉味混着陈旧绸缎的气息扑面而来。
"哟，这不是新来的掌柜吗？"账房先生王福放下手中的水烟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轻蔑，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在账本上，"听说您是卫家庄派来的，可这绸缎庄的生意，可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做好的。"
史湘云微微一笑，从翠缕手中取过一块湖蓝色的杭绸："王账房可知，这块绸缎为何比寻常杭绸贵上一倍？"不待对方回答，她已将绸缎举起，晨光透过薄如蝉翼的布料，映出若隐若现的暗纹，"这是双面缂丝技艺，正反两面的牡丹花纹完全对称，织机上要同时用十二种颜色的丝线。"
王福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仍强撑着道："就算您懂绸缎，可客源都被'锦绣坊'抢走了，这生意..."
"所以我们要抢回来。"史湘云将绸缎往柜台上一放，布料坠地的闷响惊飞了梁上的燕雀，"从今日起，凡来店中购买绸缎的客人，都可免费获得翠缕姑娘亲手绣制的帕子。另外..."她看向贾环，后者立刻展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我们会推出会员制，累计消费满百两，即可享受八折优惠。"
话音未落，后堂突然传来嗤笑。五六个伙计倚在门框上，交头接耳的声音清晰传来："新来的掌柜？不过是个毛头丫头。""就凭送帕子能抢回客人？真是笑话。"
史湘云充耳不闻，踱步到货架前。指尖划过落满灰尘的绸缎，突然停在一匹猩红色的蜀锦前。布料边缘已经泛黄，织金的凤凰纹黯淡无光，显然积压许久。
"这匹蜀锦为何卖不出去？"她转头问。
"回掌柜的话，"一个年轻伙计怯生生开口，却被王福的咳嗽声打断。老账房皮笑肉不笑地插话："这颜色太艳，大家都说像办丧事用的..."
史湘云眸光一闪，突然扯下墙上挂着的素色幔帐，将猩红色蜀锦披在身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绸缎上，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箭伤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强撑着笑道："谁说红色只能办丧事？你们看，这颜色配着月白纱衣，是不是像极了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王福冷哼一声："说得好听，可这积压的绸缎..."
"明日起，我们推出'旧布换新裳'活动。"史湘云从袖中取出几张设计图，却因指尖颤抖让图纸飘落在地。弯腰捡拾时，伤口的血渗进月白衣袖，"客人可用家中旧绸缎，加钱定制新衣。既环保，又实惠。"
当晚打烊时，柜台后的算盘只拨响过寥寥几声。贾环捧着账本的手冰凉："今日只卖出去半匹素布..."话音未落，后厨传来摔碗声，伴随着伙计们的叫骂："新来的掌柜尽出些馊主意，连累我们没饭吃！"
翠缕红着眼眶要去理论，被史湘云拦住。她望着烛火下斑驳的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化作李师爷狞笑的脸。肩头的伤口又开始灼烧，她却笑出声来——原来比起李府的明枪暗箭，这看似平静的绸缎庄，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卫家庄内，卫老庄主对着烛火翻看云锦阁送来的首日账本。当看到销售额那一栏时，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卫若兰侍立在旁，看着父亲将账本重重摔在案上："就这点本事？"老人的怒吼震得窗纸作响，"明日起，若再无起色，就别回来了！"
月光爬上云锦阁的飞檐，史湘云独自坐在堆满绸缎的库房里。伤口的血浸透了三层纱布，她却盯着墙角那匹猩红蜀锦，目光渐渐变得锐利。突然，她扯下头上的檀木簪，在布料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这一局，她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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