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跌跌撞撞翻过卫家庄的青砖墙，左肩的血已经浸透半边粗布衣裳，在灰扑扑的布料上洇开狰狞的暗紫色。潮湿的晨露裹着铁锈味渗入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钝刀在胸腔搅动。她刚落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是卫若兰，月白长衫下摆还沾着露水，腰间的螭纹玉佩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显然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快！"卫若兰一边说着，一边解下外袍裹住她颤抖的身子，指腹不经意间触到她后背冰凉的冷汗。他目光扫过她怀中鼓胀的衣襟，压低声音问："证据可拿到了？"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翠缕瘦小的身影从竹林里冲出来，发辫散了一半，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玉牌的锦盒，粗布裙摆被荆棘勾得破破烂烂。"姑娘！"她喘息着扑过来，身后数十个举着火把的人影正穷追不舍，李师爷沙哑的咆哮声刺破夜空："卫若兰！窝藏钦犯，你这是要跟官府作对！"
卫家庄的庄丁们手持长枪，整齐列阵于庄门两侧。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光影摇曳间，恍若凝固的武士壁画。卫若兰将史湘云交给闻讯赶来的医婆，转身跃上庄门的瞭望台，月白长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腰间玉佩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李师爷，空口无凭就说我庄里藏着钦犯？怕是喝多了酒，认错了门！"
李师爷举着火把逼近，独眼在火光中闪烁如狼。他铜烟杆上的翡翠珠子还沾着夜里殴打翠缕时的血迹，此刻随着颤抖的手腕撞出细碎声响："少装蒜！史湘云、翠缕，还有那个在县衙当差的贾环，都是你卫家庄派出去的细作！如今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
话音未落，庄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贾环抱着用油纸包好的账册密信奔出，他的布鞋早已磨破，露出渗血的脚趾，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印记："证据在此！李师爷勾结县令，伪造地契、贪赃枉法，这些文书足以让你们伏法！"他举起的案卷边角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痕，那是在县衙险遭搜查时留下的印记。
李师爷狞笑一声，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狠狠一挥，身后的家丁突然举起弓箭。箭簇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森冷的光，瞄准了卫家庄众人："卫若兰，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交出人来，兴许还能留个全尸！"
卫若兰轻轻抚过腰间佩剑，声音不疾不徐："李师爷，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些证据此刻恐怕已在送往知府衙门的路上。"他抬手指向夜空，"你若执意强攻，不过是多添几条人命。就算你杀光我们，这些罪状一旦呈上去，你觉得县令会保你，还是弃车保帅？"
李师爷的独眼猛地收缩，铜烟杆在掌心攥得咯咯作响："你以为知府就会信你们这些刁民？"
"信与不信，总要查过才知道。"卫若兰转身看向庄内，老弱妇孺躲在门后，孩童惊恐的抽泣声隐隐传来，"倒是李师爷，公然带兵围困民宅，意图杀人灭口，这罪名..."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李师爷身后蠢蠢欲动的家丁，"不知道够不够抄家灭族？"
夜风卷起李师爷官服的下摆，露出内里沾着酒渍的中衣。他忽然仰头大笑："卫若兰，你以为我不敢？"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划破夜空，数十名弓箭手从暗处现身，弓弦拉满如满月。
卫家庄的气氛瞬间凝固。史湘云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医婆死死按住："姑娘，你在流血！"她望着卫若兰挺拔的背影，想起几日前议事厅里，他从容安排众人行动的模样——原来那时，他早已暗中派薛宝钗快马加鞭前往知府衙门，还联络了周边几个庄子随时支援。
"李师爷，你我耗得起，这些百姓可耗不起。"卫若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在火光下展开，"三日前，知府大人已收到匿名信，正愁找不到证据。你此刻强攻，倒是省了他们四处查访的功夫。"
李师爷盯着那封密函，额角青筋暴起。他当然知道，一旦事情闹大，县令为求自保，定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可就此罢手，又如何甘心？
就在僵持不下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起初只是隐隐的闷响，渐渐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一盏写着"知府"的灯笼刺破黑暗，宝钗骑着马，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她的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鬓边的珠钗早已遗失，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却比往日更加锐利："李师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袭击良民！"
李师爷脸色骤变，铜烟杆"当啷"落地。他还想负隅顽抗，却被如狼似虎的官兵们团团围住。当冰冷的锁链套上他的手腕时，这个往日不可一世的师爷终于瘫倒在地，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火把的余烬落在他官服的獬豸纹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天渐渐亮了，朝霞染红了卫家庄的马头墙。史湘云、翠缕和贾环站在庄门前，看着官兵们押解着李师爷等人远去。贾环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走路时还微微跛着；翠缕缩在史湘云身后，脖颈处的淤青触目惊心。
卫若兰的父亲卫老庄主从庄内走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史湘云身上。这位一向严肃的老者，眼中难得露出惊讶与赞许："没想到，你竟能活着带回证据。"他转头看向儿子，"看来你的眼光没错。"
史湘云望着远处升起的太阳，想起那些为了讨回公道而奔波的日夜。在李府暗室里的惊心动魄，被箭矢追猎时的生死一线，此刻都化作眼眶里滚烫的热泪。怀中的证据还带着体温，那是无数百姓的希望，也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正义。
"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我们去看看那些农户，告诉他们，他们的地契...终于能拿回来了。"晨光中，几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庄内，身后，是重新焕发生机的卫家庄。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炊烟袅袅升起，仿佛昨夜的对峙从未发生过。而卫老庄主望着史湘云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或许，这个女子真能成为卫家庄的新希望。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