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后园的夜露凝在芭蕉叶上，史湘云蹲在月洞门后的太湖石旁，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暗藏的软刀。这已是她与翠缕潜伏的第四日，粗布衣裳早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后颈处磨出的血痂混着灰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姑娘，卯时三刻。"翠缕突然压低声音，指尖点向正厅西厢房的雕花槅扇。史湘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李师爷枯瘦的身影正倚在太师椅上，铜烟杆敲打着檀木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连续几夜的观察，她们终于摸清了暗格的机关。每当更鼓敲过三下，李师爷必会起身，用烟杆顶端的翡翠珠子对准博古架第三层的青铜爵，再按顺时针方向转动三圈。随着齿轮咬合的闷响，梨木嵌螺钿柜的暗格便会悄然弹开。
今夜，李师爷却比往常多饮了几盏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鹰钩鼻滴落，在绣着獬豸纹的官服上洇开深色痕迹。史湘云屏住呼吸，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博古架前，烟杆却突然脱手，"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面。
"糟了！"翠缕下意识抓住史湘云的手腕。只见李师爷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烟杆，袖口扫过青铜爵，暗格竟提前弹开。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柜内，露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账册，最上面赫然压着几封盖着县衙朱印的密信。
史湘云攥紧翠缕的手，在她掌心快速写下"等"字。此刻李师爷正醉醺醺地翻阅账册，浑浊的眼珠在密信上扫过，突然发出一阵阴笑："王富贵啊王富贵...这些证据，足够要你狗命..."
更鼓声遥遥传来，惊得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李师爷猛地抬头，将密信胡乱塞进怀里，踉跄着往门外走去。待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史湘云立刻猫腰冲进书房。暗格里的账册还带着体温，她翻开泛黄的纸页，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快速游走。
"姑娘！"翠缕突然压低声音，"他往柴房去了！"
史湘云的指尖骤然停在某页，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卫家庄农户的地契伪造记录，鲜红的指印旁，赫然盖着李师爷的私章。她迅速将账册塞进衣襟，余光瞥见暗格角落的锦盒。打开一看，竟是几枚刻着"王记银号"的玉牌。
"快走！"史湘云将锦盒揣进怀中，突然听见柴房方向传来翠缕压抑的惊呼。她的心猛地一沉，鱼肠刃出鞘时带起森冷的寒光，顺着游廊疾奔而去。
柴房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李师爷正将翠缕死死抵在墙上，铜烟杆挑起她的下巴："小蹄子...还敢躲..."翠缕的粗布衣裳已被扯开半边，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两道痕迹。
"放开她！"史湘云的声音冷如寒冰。鱼肠刃抵在李师爷后心的瞬间，她感受到对方浑身一颤。
李师爷缓缓转身，三角眼里闪过阴鸷的光："原来是你...卫家庄的细作！"他突然狞笑，反手抓住翠缕的手腕，烟杆顶端的翡翠珠子抵住她咽喉，"把东西交出来，否则..."
史湘云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怀中的账册硌得胸口生疼，她想起卫家庄老妇人浑浊的眼泪，想起贾环临行前攥着农户地契的模样。
"好，我给你。"史湘云慢慢解下包袱，趁李师爷目光下移的刹那，猛地甩出藏在袖中的石灰包。白色粉末在月光中炸开，李师爷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双手捂住眼睛胡乱挥舞。
翠缕趁机挣脱束缚，抄起墙角的木棍狠狠砸向李师爷后脑。醉醺醺的李师爷踉跄两步，撞倒堆在门边的柴垛。燃烧的烛台翻落，干草瞬间腾起火苗。
"快走！"史湘云拉起翠缕往门外冲去。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惊动了巡夜的家丁。呼喊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夜空的火把如同点点鬼火。
两人躲进九曲回廊的阴影里，史湘云扯下衣襟布条蒙住口鼻。浓烟中传来李师爷气急败坏的嘶吼："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姑娘，往假山后面的狗洞！"翠缕突然拽住她的胳膊。穿过藤蔓缠绕的月洞门时，史湘云的发簪被勾落，她却无暇回头——怀中的证据比任何首饰都珍贵。
狗洞外是李府后院的荒草地，露水打湿了她们的裙摆。史湘云正要迈步，忽听身后传来破空声。她本能地侧身一躲，一支利箭擦着耳畔飞过，钉在槐树上嗡嗡作响。
"跑啊！看你们能跑到哪去！"李师爷举着火把出现在墙头，脸上的石灰还未洗净，独眼泛着血丝，"把证据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史湘云握紧翠缕的手，摸到她掌心深深的牙印——那是方才挣扎时，翠缕为了不叫出声咬的。夜风卷着浓烟扑面而来，她想起卫若兰说过的话："真正的勇士，不是不怕死，而是明知危险，依然选择前行。"
"翠缕，待会儿分开跑。"史湘云将锦盒塞进她怀中，"你去城西破庙，我引开他们。"
"不行！"翠缕死死攥住她的衣袖，"要死一起死！"
"听我的！"史湘云甩开她的手，鱼肠刃在月光下划出银亮弧线，"带着证据活下去，那些农户还在等..."话音未落，她突然冲向左侧竹林，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李师爷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史湘云在竹林间穿梭，竹叶划破脸颊也浑然不觉。身后的火把越来越多，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幼时在史家，那些被关在绣房里的夜晚，也曾渴望过这样自由又危险的奔跑。
当她翻过最后一道围墙，终于看到远处卫家庄的灯火时，左肩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一支箭矢穿透布料，鲜血顺着粗布衣裳滴落。史湘云咬着牙拔出箭矢，将染血的布条塞进怀里——这是她与翠缕约定的暗号。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史湘云拖着受伤的身子往破庙方向走去。怀中的证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仿佛农户们无声的期盼。她抬头望向天际，启明星正在云层后闪烁，就像永不熄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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