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西厢房的油灯在深褐色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光晕,贾环蜷缩在案几前,粗布袖口蹭过新誊抄的公文,墨迹未干的字迹在烛光里泛着诡异的青灰。这已是他潜入县衙的第三日,指甲缝里还嵌着整理陈年案卷时沾染的霉斑,喉间总萦绕着库房里朽木与虫蛀纸张混杂的酸涩气息。
砚台里的墨汁即将见底,贾环搁下狼毫,揉着酸胀的手腕。檐角铁马突然叮咚作响,他下意识地攥紧腰间暗袋——那里藏着半张皱巴巴的农户地契残片,边缘的焦痕是前日在库房整理旧物时,为躲避李师爷突袭检查匆忙藏匿所致。
"文书,大人唤你去签押房。"门外皂隶的声音惊得他打翻了案头的镇纸。铜铸的獬豸兽在青砖地面滚出闷响,贾环弯腰去捡时,瞥见自己粗布鞋尖沾着的泥点——那是今早经过县衙后院时,特意绕开守卫踩进泥坑留下的伪装。
签押房内,县令正斜倚在虎皮交椅上,鎏金护甲叩击着紫檀木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脆响。贾环垂首作揖,余光却扫过墙角那口描金樟木箱——箱上的铜锁泛着冷光,锁芯处隐约可见新刮擦的痕迹。
"这几日案卷整理得倒快。"县令突然开口,翡翠扳指划过贾环后颈,"过来给本官捶捶肩。"贾环浑身紧绷,膝盖跪地时故意发出轻微声响,掌心却在袖中悄然攥住藏在袖袋里的软泥模子。
当指尖触碰到县令僵硬的肩颈,贾环屏住呼吸。每一下按压都精准避开穴位,却在不经意间将软泥从袖口挤出。县令腰间的鎏金钥匙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贾环数着自己紊乱的心跳,在第三次揉按风池穴时,猛地扯住县令垂下的束发绦。
"大人恕罪!"贾环佯装惊慌失措,趁县令偏头训斥的刹那,将温热的软泥狠狠按在钥匙串上。青铜钥匙棱角深深陷入泥胚,他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才忍住颤抖。当县令愤怒地甩开他的手,贾环已蜷着身子退到三步开外,袖中藏着的泥模还带着体温。
深夜的更鼓声穿透县衙长廊,贾环躲在茅厕后的阴影里。月光从瓦当缝隙洒落,照亮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粗糙的陶碗里盛着自厨房偷来的蜂蜡,在炭火上渐渐融化成琥珀色的流体。他小心翼翼地将泥模浸入温水中,待软泥彻底泡软,一枚完整的钥匙阴模终于显露出来。
蜂蜡倾倒的瞬间,滚烫的液体在阴模表面泛起细密气泡。贾环用竹筷轻轻搅动,看着蜡液缓慢填充每个凹陷。突然,远处传来巡夜梆子声,他慌忙用破布盖住陶碗,掌心的汗珠滴在未凝固的蜡块上,晕开细小的涟漪。
待蜡质钥匙冷却成型,贾环将其浸入墨汁。深褐色的染料渗入钥匙齿纹,他又用粗麻布反复擦拭,直到新铸的钥匙表面泛起与旧锁相同的铜绿锈迹。月光下,两枚钥匙并排躺在他掌心,连锁孔处特有的磨损痕迹都如出一辙。
待脚步声远去,贾环深吸一口气。蜡制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跳震耳欲聋。随着"咔嗒"轻响,箱盖缓缓开启,霉味裹挟着檀香扑面而来。泛黄的账册、伪造的地契、还有盖着县衙朱印的密信,层层叠叠堆在箱底,最上面赫然压着李师爷与王富贵的联名文书。
贾环颤抖着将密信塞进衣襟,突然瞥见账册边缘露出半截红绳——那是卫家庄农户们用来捆扎地契的特殊绳结。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他想起那日在田间,老妇人布满老茧的手将地契塞进他掌心时的温度。
正当他将重要文书小心卷起,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贾环猛地合上箱盖,蜡制钥匙却在慌乱中卡在锁孔。豆大的汗珠滚落鼻尖,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屏住呼吸将钥匙柄削断。断裂的蜡块碎成齑粉,混着掌心的血渍,恰好掩盖了锁孔里残留的蜡迹。
"贾文书在做什么?"李师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贾环转身时,看见对方三角眼里闪着鹰隼般的寒光,腰间佩刀的穗子还在轻轻晃动。
"回、回师爷的话,小人在整理大人的案卷..."贾环举起手中的账簿,故意让墨迹未干的批注暴露在外,"前日大人说要核查三年前的税契,小人正..."
李师爷踱步上前,铜烟杆挑起贾环的下巴:"倒是个勤快的。"烟锅里的火星险些烫到他的皮肤,"不过——"烟杆突然重重敲在樟木箱上,"这箱子怎么没锁好?"
贾环扑通跪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青砖:"是小人疏忽!方才开箱取案卷,想着即刻整理完便忘..."他偷偷将削断的蜡制钥匙残片碾进指缝,粗粝的砖面磨破掌心,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李师爷狐疑地盯着他渗血的手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吧,别弄脏了大人的地。"转身离去时,衣摆扫过案头。
贾环僵在原地,看着图谱边缘的莲花纹样在风中翻动。恍惚间,他又看见卫家庄议事厅里,那个挥着折扇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女子。
深夜,贾环将收集到的证据用油纸层层包裹,塞进运送马草的粮车夹层。当车轮碾过县衙青石板,他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幼时在贾府,贾政教他辨认北斗七星的模样。此刻最亮的那颗星,正悬在卫家庄的方向,像极了史湘云眼中不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