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碎冰碴子，如万千枚银针般扎在柳妈妈的面颊上。香云楼飞檐下悬着的冰棱在狂风中摇晃，折射出冷冽的幽光，宛如无数把倒悬的匕首。她翻身下马时，金丝绣鞋狠狠碾过积雪，"咯吱"声响惊飞了檐下缩成一团的寒鸦，那黑色的羽翼扑棱棱掠过她头顶，在暗夜中划出一道不祥的暗影。
柳妈妈扯下披风上沾着的枯草，昨夜在城西破庙无功而返的挫败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鎏金护甲重重撞在门环上，刺耳的脆响惊得门内丫鬟手中的铜盆"当啷"落地，清水泼洒在青砖地上，瞬间凝结成冰。"备马！去抓贾环那个小畜生！"她猩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前日巷口那盆当头泼下的泔水仿佛还带着腐臭，"竟敢派人坏我好事，今日定要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话音未落，几个家丁正哆哆嗦嗦地将铁链缠上刑具，铁环相撞的叮当声在寒风里透着森冷。柳妈妈猛地转身，瞥见其中一人手上还留着昨日刑讯时溅上的血渍，那暗红的痕迹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突然想起水牢里被割舌的戏子，喉间不由得泛起一阵铁锈味。
就在马匹嘶鸣着被牵出时，一阵阴冷刺骨的风突然卷起漫天雪粒，廊下悬挂的牛皮灯笼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忽明忽暗。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自月洞门后转出，雪青底子的披风上，五彩花卉刺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墨绿缎面上的金线牡丹若隐若现，随着那人广袖轻扬，竟似活物般在阴影中游走。
"柳妈妈好大的火气，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值得你大动干戈？"玄色面纱下飘出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柳妈妈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自半年前接到那封署着朱砂印记的密信起，这个藏在暗处的声音就像附骨之疽，操控着她每一步行动。此刻对方现身，绣着金线的靴底碾碎冰棱的细碎声响，竟与昨夜破庙中那声若有若无的冷笑重叠。
"他坏我大事！"柳妈妈攥紧腰间软鞭，皮革裹着的鞭梢在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若不是贾环派人半路截杀，那些戏子说不定能问出史湘云的下落！"她想起水牢里凄惨的哀嚎，想起伶人被割舌时飞溅的鲜血，"如今卫若兰躲在暗处，前几天又扑了个空，我岂能咽下这口气！"
神秘人缓步上前，每走一步，廊下结冰的灯笼穗子便簌簌颤动。奇异的是，当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冰棱，那些晶莹的冰珠竟在瞬间坠落，在青砖上碎成齑粉。"四大家族盘根错节，"他的声音混着呼啸的北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荣国府门前的石狮子都沾着圣恩，贸然动手，只怕惊动整个金陵城。"
话音未落，廊外突然传来更夫梆子声，第五声梆子惊得柳妈妈心头一颤——这分明是在提醒她，天快亮了。她望着神秘人面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想起三日前城郊密会时，那人隔着屏风扔出的半块带血玉佩。此刻那玉佩正藏在她袖中，边缘的麒麟纹硌得皮肤生疼。
"报官。"神秘人突然摘下廊下冰棱，在手中缓缓转动，冰棱折射的冷光映在他面纱上，勾勒出扭曲的轮廓，"应天府尹新上任，正愁没政绩。"他突然轻笑出声，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阴毒，"让官府出面搜捕，既能名正言顺，又可借刀杀人。那些官差查不出真相，我们可以从中斡旋；若是真找到了人……正好坐收渔利。"
柳妈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滴落在绣着金线的裙摆上，晕染出小小的红梅。她何尝不知这是借刀杀人之计，但想到史湘云腕间那截红绸，想到卫若兰背后镇远大将军府的势力，最终还是躬身行礼："是，全凭您吩咐。"
她转身欲走，却被对方冰冷的声音钉在原地。"柳妈妈，"神秘人突然将冰棱抵在她喉间，刺骨寒意渗进皮肤，"管好你的人。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冰棱突然碎裂，晶莹的碎屑溅落在柳妈妈肩头，混着她渗出的冷汗滑进衣领。
当神秘人缓缓揭开玄色面纱，半张覆着狰狞疤痕的脸在晨光中泛着青白。柳妈妈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廊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苏州河上，自己亲手将负心汉推入水中时，他挣扎的模样与此刻竟出奇相似。
寒风卷起她散落的鬓发，远处传来更夫收梆子的声响——五更天已过，应天府衙门前该热闹起来了。柳妈妈走向拴马桩，解下缰绳时，余光瞥见香云楼二楼的窗棂后闪过半幅茜纱窗幔，那抹艳红刺痛了她的眼。昨夜在破庙，她分明在蛛网缠绕的梁柱上，见过同样颜色的布条。
握紧袖中带血的玉佩，柳妈妈翻身上马，金丝绣鞋狠狠踢向马腹。马蹄踏碎满地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应天府门前的石狮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而暗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暴。
当柳妈妈踩着积雪跨进应天府衙门时，正撞见师爷将最后一盏残灯吹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痕。她整了整衣装，鎏金护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忽然，她想起神秘人消失前，那半张疤痕纵横的脸上，左眼下方那颗朱砂痣，竟与多年前苏州知府画像上的印记分毫不差。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震，脚步不由得顿了顿。难道这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竟与当年那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她思索间，衙门内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新一天的公务即将开始。柳妈妈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不管神秘人究竟是谁，当务之急是借官府之力找到史湘云。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狠厉而决绝，朝着内堂走去，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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