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四刻,香云楼地下水牢的铁门轰然洞开。腐臭的潮气裹挟着冰碴扑面而来,仿佛一只沾满秽物的手猛地掐住咽喉。三个被铁链锁住的戏子蜷缩在墙角,湿透的襦裙早已冻成硬壳,随着他们颤抖的身躯发出细碎的冰裂声。滴水的石壁上,扭曲的阴影在牛皮灯笼的光晕里诡异地蠕动,宛如被囚禁的恶鬼。
柳妈妈踩着结满冰棱的石阶缓缓而下,鎏金护甲刮过铁栏杆发出刺耳声响。"说!卫若兰藏在哪里?史湘云到底在谁手里?"她一脚踢翻墙角盛满污秽的木桶,刺骨的冰块混着粪水如霰弹般迸射而出。为首的戏子惨叫着向后缩去,铁链哗啦作响,碎冰在他脸上划出三道血痕,与污垢混作暗红的泥浆。
"妈妈饶命!小人...小人只拿了赏钱扮成她的样子..."戏子的辩解被一声冷笑截断。柳妈妈抓起半块冻硬的牛粪,指甲深深陷进污秽的硬块:"当老娘是三岁孩童?"牛粪擦着戏子耳畔砸在石壁上,溅起的碎屑糊住了他的眼睛,腐臭的气息让他剧烈干呕。另外两个戏子吓得瘫软在地,其中一人裤腿迅速洇开深色痕迹,腥臊的尿味瞬间冲淡了水牢里的霉味。
"前日戌时,卫若兰的随从往城南运了三辆马车!"被砸的戏子突然尖声喊道,"小人亲眼看见...车帘缝隙里露出半截红绸!"这话如毒蛇噬心,柳妈妈瞳孔骤缩。她当然记得那红绸——去年中秋,卫若兰亲手将绣着并蒂莲的红绸系在史湘云腕间,绸缎在月光下红得像血。
"红绸?分明是障眼法!"柳妈妈抄起墙角的竹条,劈头抽在戏子肩头。竹条带起的劲风卷走他脸上的污垢,露出道道青紫鞭痕。每一道鞭痕都凝结着冰晶,在皮肉绽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上个月你还在怡春院扮观音菩萨,当我不知你满嘴谎话?"她一边嘶吼,一边疯狂抽打,竹条与血肉相撞的闷响在水牢里回荡。
另外两个戏子额头撞在结冰的石板上咚咚作响:"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卫公子只说按册子换人,连史湘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啊!"他们的哭诉换来更凶狠的鞭笞。柳妈妈忽然将竹条狠狠戳进戏子锁骨,看着对方痛得蜷缩成虾米,指甲在石壁上抓出五道白痕,这才发出尖锐的笑声:"册子?不过是哄三岁小儿的把戏!"
水牢深处突然传来铁链拖拽声,柳妈妈猛然转身,金丝绣鞋碾碎地上的冰块。两个打手架着个浑身是血的小厮踉跄而入,那人的发辫散开,后脑勺凝固的血痂下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妈妈...从暗巷抓的乞丐头子,熬不过刑,咽气前吐了个地名——城西破庙!"小厮话音未落,柳妈妈手中的竹条已经应声而断。城西破庙...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连巡城御史都不敢轻易踏足。
"把他们的舌头都割了。"柳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鎏金护甲划过最后一个戏子的咽喉,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扔去乱葬岗喂野狗。"她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凄厉的哭喊,混着寒光闪烁的刀刃声。厚重的铁门关闭的瞬间,水牢里的惨叫戛然而止,只留下满地碎冰与暗红的血渍。
镇远大将军府暖阁内
卫若兰将最后一块药饼碾成粉末,瓷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史湘云倚在金丝楠木榻上,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麒麟玉佩,目光空洞地望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那些冰花如同蛛网,将窗外的雪色割裂成无数碎片。
"喝了这碗安神汤。"卫若兰单膝跪在榻前,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等天亮雪停,我带你去看梅花。"他舀起一勺药汤,小心翼翼地吹凉,却见史湘云突然别过脸去。金麒麟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那是幼时与史湘云交换的信物,此刻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不必再骗我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火塘里,转瞬即逝,"柳妈妈不会善罢甘休,你何必..."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贴身侍卫掀帘而入,在卫若兰耳边低语几句。少年将军握着汤勺的手剧烈颤抖,滚烫的药汁溅在锦缎袖面上,洇出深色痕迹。
史湘云恍惚间抓住他的手腕,指节泛着病态的青白:"是柳妈妈追来了?"她望着卫若兰眼底的血丝,想起昨夜他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念诗,直到晨光染白窗纸,"别为我冒险...我不过是个被玷污的人,不值得..."
"值得。"卫若兰突然将她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三层衣料,心跳声震得她掌心发麻。他的目光炽热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眼底的阴霾全部灼烧殆尽:"你忘了那年上元节?我们一起看灯会。"他的拇指抚过她腕间的疤痕,"从那时起,我的命就是你的。"
史湘云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药碗里的热气渐渐消散,她望着卫若兰眼下的乌青,想起这些日子他为她寻医问药,与家族周旋,甚至不惜得罪柳妈妈背后的势力。"可你是将军之子..."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而我..."
"你是史湘云。"卫若兰突然倾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间带着安神汤的苦涩,"是那个敢在诗会上夺魁的湘云,是会把桂花糕藏在我袖中的湘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柳妈妈的账,我要一笔一笔清算。但现在..."他捧起药碗,"先把药喝了。"
窗外风雪呼啸,将两人的对话揉碎在夜色里。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五更天。而此刻的香云楼前,柳妈妈正跨上快马,鎏金护甲在晨光中泛着嗜血的光。她望着城西方向冷笑——卫若兰,这一次,谁都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