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香云楼后院笼罩在浓稠如墨的雾霭里。青苔斑驳的青瓦上，露水凝结成珠，顺着檐角垂落，在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洼。柳妈妈倚着朱漆廊柱，鎏金护甲慢条斯理地剔着牙，账房先生佝偻着背，像只谨慎的老鹤，凑在她耳边低声报账。潮湿的雾气裹着胭脂水粉与陈年霉味，将回廊里的对话搅得支离破碎，连廊下悬挂的鹦鹉都耷拉着羽毛，不再发出往日的啼鸣。
史湘云攥着刚洗净的绸缎从角门经过，粗粝的麻绳勒得掌心生疼，指节被磨得发红发肿。她的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发髻松散地垂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忽听得"甄莹德"三个字刺破雾霭，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脚步骤然僵在原地。绸缎从指间滑落，无声地跌到地上，沾染上泥污，她却浑然未觉。
"城西当铺的银子昨儿就交割清楚了。"账房先生哈着腰，袖中露出半截银锭的冷光，在雾气中泛着幽蓝，"那麒麟锁片果然是稀罕物，买家连验都没验就..."话音未落，柳妈妈涂着丹蔻的指尖已重重戳在他额角："啰嗦！人呢？不是说今早要办卖身契？"
史湘云感觉喉头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她贴着冰凉的砖墙，一步一步蹭到月洞门边，透过雕花窗棂望去。天井中央，甄莹德立在那里，宛如一株瑟瑟发抖的白莲。三日不见，对方竟换上了簇新的月白襦裙，乌发高高挽起，斜插一支羊脂玉簪，倒像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可那攥着裙摆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昭示着心底的不安。那身新衣越是鲜亮，越衬得史湘云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寒酸。
"柳妈妈，您看这..."甄莹德从袖中摸出个荷包，沉甸甸的坠得绸缎发颤。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晨光里闪烁，却掩不住她手背上未愈的抓痕——那是三日前雨夜，两人争抢金麒麟时留下的印记。
柳妈妈扫了眼荷包，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笑声，金护甲划过甄莹德的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小蹄子，当我没见过银子？就这点儿想赎身？你在香云楼这几年，吃我的、穿我的，恩情是能用钱还清的？"
"可、可您早前说过..."甄莹德声音发颤，额角沁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史湘云望着她慌乱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旧伤被牵动，钻心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口的撕裂。此刻那枚承载着史家秘密的金麒麟，怕是早已辗转落入他人手中。那麒麟不仅是家族的信物，更是支撑她熬过无数个黑暗日夜的精神寄托，如今却随着甄莹德的背叛彻底破碎。
"早前是早前！"柳妈妈突然揪住甄莹德的头发往后一拽，钗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进了我香云楼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鸦。八名黑衣侍卫踏着积水闯入，玄色劲装上绣着狰狞的蟒纹，为首的冷面汉子甩下张银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奉大人之命，接甄娘子回府。"
柳妈妈捏着银票的手猛地收紧，胭脂堆就的脸上阴晴不定。她当然知道京中实权新贵惹不起，可就这么放走煮熟的鸭子，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冷哼一声甩开甄莹德，她尖声道："算你走运！来人，把卖身契拿给这位娘子！"
泛黄的卖身契展开时，墨迹早已晕染。甄莹德接过契约的手颤抖得厉害，指尖在"永不反悔"四字上停顿许久，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刻进骨子里。当她转身时，目光与躲在暗处的史湘云相撞。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甄莹德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烫到般别开脸，踩着积水匆匆离去。她发间新换的玉簪在晨光里晃了晃，终究消失在垂花门外，只留下史湘云站在原地，如同一具空壳。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史湘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石板缝里的积水倒映着她苍白的脸，恍惚间竟与水牢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女重叠。怀中突然传来尖锐刺痛，她低头，才惊觉攥着绸缎的手指已被丝线割出血痕，鲜血滴落在泥水里，很快被雨水冲淡。她机械地弯腰捡起绸缎，却再也没有力气将它拧干，任由水渍顺着衣角滴落。
"看什么看！"柳妈妈的巴掌突然甩在她肩头，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推倒，"还不快去伺候李公子！若是惹恼了贵客，仔细你的皮！"湘云踉跄着扶住廊柱，望着空荡荡的天井，忽然想起水牢里递来的半块窝头，想起那夜隔着铁栏相握的手。原来所谓情谊，在真金白银面前，不过是场笑话。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厢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绵软无力。
暮色降临时，湘云被推进李公子的厢房。酒气与龙涎香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护住胸口——那里本该挂着金麒麟的位置，如今只剩条断裂的红绳，在锁骨间晃荡，像是道永不愈合的伤口。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她的心坎上。她呆滞地望着铜镜里自己空洞的眼神，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往日的倔强与光彩早已消失不见。
李公子醉醺醺地伸手要搂她，她没有反抗，只是木然地任对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骰子在漆盘里骨碌碌转动，清脆的声响却唤不起她丝毫反应。她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这肮脏的厢房里沉浮。当李公子的嘴压下来时，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破碎的红绳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史湘云彻底陷入了颓废。她不再精心打理自己的头发，任由它乱糟糟地披散着；不再抗拒客人的轻薄，只是麻木地承受着一切；甚至不再按时吃饭，身形愈发消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生机。香云楼的姐妹们看着她日渐憔悴，却无人敢上前安慰，生怕惹祸上身。
更深露重时，史湘云倚在雕花木窗前，看着月亮爬上飞檐。远处街巷传来隐约马蹄声，不知那个带走她祖传信物的人，是否已踏上寻找弟弟的路。而她的路，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月光洒在她脸上，将未干的泪痕照得发亮，却再也照不亮她眼底那团熄灭的火焰。她机械地扯断了颈间的红绳，任由它飘落在风中，如同她破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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