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里的铜漏不知转了多少圈,浑浊的水滴沿着青苔斑驳的石壁蜿蜒而下,在积水里漾开细小的涟漪。湘云的意识在疼痛与昏沉间反复沉浮,冰冷的水汽渗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碎冰。当她第三次被刺骨的冷水泼醒时,浑身早已被浸泡得发白肿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锁骨处,突然触到一片空荡——本该贴身挂着的金麒麟竟不翼而飞!
剧烈的恐慌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眩晕,湘云猛地挣扎起身,铁链哗啦作响,惊得头顶横梁上的蝙蝠扑棱棱乱飞。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却顾不上作呕,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只金麒麟是湘云最后的念想,是她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一丝温暖。幼时父母双亡,唯有这枚祖父传下的麒麟锁片始终贴身戴着,承载着史家最后的血脉印记。麒麟角上刻着的篆文,曾被她摸得温润发亮,仿佛那上面凝聚着家族的魂灵。
记得被掳前夜,她还攥着冰凉的麟身蜷缩在柴房。窗外的月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洒落,金片边缘硌着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感,仿佛是握住了与往昔的最后联系。如今这份联系却突然断裂,湘云只觉得整个人坠入了无底深渊。
"不可能..."湘云颤抖着扒开浸透冰水的衣襟,贴着皮肤的红绳早已断裂。她发疯似的在狭小的囚笼里翻找,铁链勒得脚踝生疼,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鲜血顺着铁链滴落,在霉烂的稻草上晕开暗红的痕迹。可她早已感觉不到疼痛,满心满眼只有那消失不见的金麒麟。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柳妈妈扯着她的头发插牡丹钗时,管事嬷嬷粗暴地扒衣服时,还有...被按在琉璃台上时,宾客们如毒蛇般游走的手。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剜着她的心。
水牢的滴水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如同催命的鼓点。湘云跌坐在地,额头抵着潮湿的石壁,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金麒麟不仅是血脉的信物,更是史家满门的秘密。若被柳妈妈献给权贵,史家最后的尊严将被践踏,而她也彻底失去了与外界最后的联系。
隔壁传来甄莹德翻身的响动。湘云浑身一僵,随即自嘲地笑了。甄莹德被关进来后,两人虽未交谈,却常隔着铁栏传递布条。昨夜她还将仅剩的半块窝头塞进墙缝,听见对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在这暗无天日的水牢里,这样相互取暖的情谊显得尤为珍贵,又怎会做出偷摸之事?
然而恐惧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湘云想起被押往宴会厅前,自己曾将金麒麟塞进衣领最深处,那位置绝不是挣扎时会轻易掉落的。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忽然记起在绣房梳妆时,柳妈妈的贴身丫鬟曾借整理发饰的机会,贴近过她的脖颈。那丫鬟躲闪的眼神,刻意的殷勤,此刻想来都充满了可疑。
"一定是她们!"湘云对着黑暗嘶吼,声音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惊起一阵刺耳的回响。她想起柳妈妈擦拭护甲时那抹阴笑,想起赵大人寿宴上宾客们贪婪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化作利刃,剜着她的心。金麒麟若落入那些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水牢深处传来老鼠啃食木梁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湘云蜷缩在角落,抱紧自己不停发抖的身体。金麒麟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麟尾硌着心口的画面历历在目。那年她十四岁,跟着叔伯去西山狩猎,归途遭遇劫匪。混乱中,是这枚麒麟锁片划破强盗的手腕,才让她得以脱身。从那以后,金麒麟便成了她的护身符,是勇气与希望的象征。
湘云喃喃重复着刻在麟身上的字,泪水混着水牢的潮气滑落。失去金麒麟的痛楚与翠缕惨死的画面重叠,在心底酿成更浓烈的恨意。翠缕是她最信任的丫鬟,为了保护她,惨死在柳妈妈的手下。如今,金麒麟又不翼而飞,所有的悲愤化作熊熊怒火,在她胸中燃烧。指甲在石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发誓就算爬,也要爬出这牢笼,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在隔壁囚笼,甄莹德将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金麒麟硌得她生疼,却又让她莫名心安。那日趁湘云被拖往宴会厅,她隔着铁栏看见那抹金光一闪,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断裂的红绳。起初只是出于嫉妒——凭什么湘云有祖传信物,有刺客相救,连翠缕惨死都能换来他人的拼死相护?而自己,却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水牢里,等待未知的命运。
但当指尖触到麒麟上的篆文,她突然想起弟弟被带走时的画面。那年饥荒,弟弟被人贩子带走,她却无能为力。或许,这枚金麒麟能成为她逃离的筹码,能让她有机会找回弟弟,重新开始?甄莹德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听着湘云压抑的啜泣声,指甲深深掐进麒麟的纹路里。她知道自己背叛了唯一的光,在这冰冷的水牢里,那份温暖的情谊被她亲手撕碎,却已无路可退。
水牢外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沉重的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湘云猛地抬头,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她拖着沉重的铁链挪到墙角,用生锈的铁钉在石壁上刻下第一道痕——这是复仇的计数,也是夺回金麒麟的誓言。每一道刻痕,都承载着她的血泪与不甘,在黑暗中,如同一颗颗燃烧的火种,照亮她复仇的道路。
黑暗中,两个囚笼,两种心境。一个在仇恨中挣扎,一个在愧疚与欲望间徘徊。而那枚金麒麟,承载着家族的秘密,见证着人性的复杂,在黑暗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水牢的铜漏依旧在转动,滴答滴答的水声,仿佛是命运的倒计时,等待着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