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
暮色如浓稠的血渍,将香云阁的朱漆回廊浸染成暗沉的锈色。柳妈妈斜倚在鎏金雕花榻上,指尖转动着一对翡翠护甲,清脆的叩击声与廊外渐起的更鼓声交织成令人心悸的节奏。当她听闻湘云和甄莹德激怒了一个权贵,指甲深深掐进软垫,嘴角却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对付这些不识时务的丫头,她最擅长以柔克刚,将带刺的玫瑰碾作尘泥。
"把翠缕给我送进水牢。"柳妈妈慢条斯理地调整着护甲的位置,鎏金护甲套与翡翠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让这小蹄子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好好想想,什么叫尊卑有别。"她刻意将"尊卑"二字咬得极重,尾音拖着蛇信般的嘶嘶声。
青石板路上,两个婆子架着翠缕的胳膊疾行。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缠住少女纤细的手腕,每走一步都在青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腐水味混着血腥气顺着领口钻入鼻腔,翠缕强撑着不让泪水滑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掌纹里洇出细密的血珠。她仰头望着天边残月,恍惚想起去年寒冬落水时,湘云毫不犹豫跳入刺骨湖水的模样——那双温热的手拽着她浮出水面的触感,此刻仿佛还残留在腕间。
绣着并蒂莲的湘妃竹屏风后,烛火在湘云和甄莹德眼底明明灭灭。湘云攥着的帕子已被冷汗浸透,指节泛着青白:"甄姐姐,翠缕从小跟着我,若是有个好歹......"话音未落,喉间已泛起酸涩。
"我明白。"甄莹德按住湘云颤抖的肩膀,素白指尖覆着薄茧——那是常年舞剑留下的痕迹。她望着摇曳的烛影,眼底掠过寒芒:"今夜子时,守卫换班间隙动手。我父亲与香云阁阁主有旧,明日本该送来的贡品......"她忽然凑近湘云耳畔,压低声音说出几句,烛火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
子夜的梆子声惊飞栖在檐角的夜枭。月光如银霜倾泻在水牢的铁门上,湘云握着从厨房顺来的匕首,掌心的汗将木柄浸得发胀。远处传来更夫拖沓的脚步声,她数着梆子声的间隙,指甲在门上划出细微的刮擦声。直到竹林方向传来三声夜枭啼叫——甄莹德的暗号。
匕首插入生锈的锁孔时,湘云的手腕突然被人从背后扣住。她浑身血液凝固的刹那,却听见甄莹德带着笑意的耳语:"我扮作巡夜婆子才支开守卫,你倒比我还心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撬开铁锁。
"翠缕!"湘云压低声音,匕首在黑暗中划出微弱的银光。
铁链哗啦声从角落传来:"小姐!我在这儿!"
腐木与血腥气扑面而来,湘云举着烛台的手剧烈颤抖。只见翠缕被倒吊在石柱上,额角伤口还在渗血,单薄的襦裙被污水浸透,勾勒出嶙峋的肋骨。当烛光照亮少女青紫的脚踝——那是被铁链磨破的伤口,湘云的眼眶瞬间滚烫,匕首险些脱手。
"别动。"甄莹德按住湘云颤抖的手腕,剑光一闪斩断铁链。翠缕跌进湘云怀中的瞬间,突然用力推开她:"快走!柳妈妈迟早会......"
廊下骤然亮起数十盏灯笼,猩红的光晕将水牢映成修罗场。柳妈妈手持湘妃竹扇,踩着金线绣鞋款步而来,每走一步,裙裾上的珍珠流苏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好个主仆情深啊。"她用扇柄挑起湘云的下巴,翡翠护甲擦过少女脖颈,"可惜,这出戏该落幕了。"
湘云将翠缕护在身后,甄莹德的软剑已出鞘。剑光与棍棒碰撞的火花中,柳妈妈的笑声尖锐刺耳:"在我香云阁动武?"她抬手示意,暗处涌出的打手们将三人逼至墙角。当冰冷的锁链再次缠住手腕,湘云瞥见柳妈妈袖中滑落的符咒——那是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的魇镇之物。
"既然这么喜欢水牢,就一起待着吧。"柳妈妈抬手示意,打手们粗暴地将三人推进更深的牢房。冰冷的水漫过脚踝时,湘云突然想起幼时祖母讲过的水鬼传说,此刻脚踝传来的寒意,倒真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
柳妈妈倚在牢门前,玉镯相撞发出清越声响:"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盯着湘云涨红的脸,突然俯身贴近铁栏,"这一次只是关在水牢,下一次......"她故意停顿,指甲划过湘云锁骨,"就直接给你们扔开水里,煮成三锅人肉羹。"
水闸开启的瞬间,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冰冷的湖水裹挟着青苔与腐叶汹涌而入,湘云奋力挣扎,锁链在石柱上撞出刺耳鸣响。水位漫过胸口时,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恍惚看见翠缕苍白的脸在水波中忽隐忽现。少女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小姐别怕......"话未说完,一个浪头灌入喉间。
当水退去时,三人瘫倒在满是水渍的地上。湘云端详着甄莹德青紫的嘴唇,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水牢里激起回音:"柳妈妈以为这样就能吓倒我们?"
"当然不能。"甄莹德艰难地撑起身子,咳出带血的污水,"你看......"她指了指墙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块松动的青砖,"方才打斗时,我看见......"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湘云贴着潮湿的石壁,听见柳妈妈尖锐的喝骂声由远及近。她握紧翠缕的手,触到少女掌心新结的血痂,忽然想起幼时两人偷摘园子里的杏子,也是这样十指相扣翻墙逃跑。此刻,水牢外的月光透过铁窗,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洒下细碎的银斑,恍若破碎却依然明亮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