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浑浊的水面泛着诡异的幽光,仿佛隐藏着无数冤魂的呜咽。几只老鼠从潮湿阴暗的墙角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湘云被冰冷的铁链锁在石柱上,刺骨的污水已经漫到腰间,浸透了石榴裙繁复的褶裥,精致的绣纹在污水中显得格外凄艳。
“小姐......”翠缕虚弱地靠在湘云肩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您冷不冷?”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恐惧。
湘云轻轻摇了摇头,散乱的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更显憔悴。她试着活动被铁链磨破的手腕,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换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鲜血顺着铁链缓缓流下,在污水中晕开。月光从高处狭小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恍若梦境。
“甄姐姐,”湘云艰难地转向另一侧的石柱,声音里带着关切,“你还好吗?”
甄莹德缓缓抬起头,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得近乎嶙峋的身形。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说来可笑,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在甄府的日子。”
水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在石壁间回荡,更添几分阴森。湘云敏锐地看见甄莹德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那是对往昔的追忆,也是对现实的不甘。
“我本名甄玉莹,是金陵甄家的嫡女。”甄莹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父亲曾任户部侍郎,府上最鼎盛时,光是伺候笔墨的丫鬟就有八个。府里亭台楼阁,四季花开,往来宾客皆是达官显贵......”
翠缕惊讶地睁大眼睛,难以想象眼前落魄的女子竟有如此显赫的出身。湘云却注意到甄莹德说这些时,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道陈年疤痕,那疤痕狰狞可怖,似乎诉说着一段悲惨的往事。
“那年我十二岁,正跟着母亲学管家。中秋夜宴上,父亲还在夸我的诗作......”甄莹德的声音突然哽住,眼中泛起泪光,水面也随之泛起细微的涟漪,“第二天锦衣卫就来抄家了。那一日,天仿佛塌了下来,官兵们如狼似虎,烧杀抢掠,好好的甄府瞬间沦为一片废墟。”
湘云心头一颤,她仿佛看见那场熊熊大火,吞噬了甄家的一切,也吞噬了一个少女的天真与幸福。甄莹德眼中倒映着摇曳的水光,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
“母亲带着我和弟弟从后门逃出去时,弟弟才七岁。”甄莹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哀伤,“我们扮作乞丐一路南下,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母亲把最后半块馍馍都留给我们,自己却饿得浑身无力......”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水面上,激起小小的水花。湘云想起自己流落时的场景,心中一阵绞痛,下意识摸向怀里的金麒麟,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与依靠。
“后来呢?”翠缕小声问道,声音里充满同情。
“后来母亲病死在破庙里。”甄莹德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湘云毛骨悚然,充满了绝望与怨恨,“人牙子说我和弟弟能卖个好价钱,因为我们是‘官家小姐少爷’。从那以后,我们就像货物一样被人买卖,尊严尽失。”
水牢里响起铁链碰撞的声音。湘云这才发现甄莹德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可见她心中的痛苦与愤怒有多深。
“我在扬州瘦马巷待了三年。”甄莹德仰头望着小窗外的月光,眼神空洞,“每天学琴棋书画,背《女戒》《内训》。嬷嬷说我们这样的‘瘦马’,将来不是给盐商做妾,就是进秦淮河的画舫。在那里,我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只有永无止境的训练和打骂。”
湘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污水已经涨到胸口,压迫得她呼吸困难,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翠缕急得直哭,却只能徒劳地用袖子去擦湘云脸上的水珠,满心焦急却无能为力。
“有一天我偷听到嬷嬷谈话,”甄莹德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充满恨意,“才知道弟弟被卖给了......卖给了有龙阳之好的富商!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个世界的不公。”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了甄莹德扭曲的面容。湘云看见她眼里翻涌的恨意,比水牢里的污水还要深,那是对命运的抗争,也是对亲人的愧疚。
“我放火烧了瘦马巷。”甄莹德轻声说,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可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趁乱逃出来时,背上挨了一刀。”
她突然转身,扯开早已破烂的衣衫。湘云倒吸一口冷气——甄莹德背上蜿蜒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像条丑陋的蜈蚣,诉说着她经历的生死磨难。
“后来流落到这里,发现反而安全。”甄莹德苦笑着整理好衣衫,眼中满是无奈,“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不是吗?在这里,我隐姓埋名,努力生存,只为了有一天能找到弟弟。”
湘云想起这些日子甄莹德在香云阁如鱼得水的模样,突然明白了什么。她颤抖着问:“所以甄姐姐一直在......”
“攒钱,打听消息,等机会。”甄莹德眼中精光一闪,那是对未来的希望,“我查到弟弟被卖到了广州,今年应该十六岁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带他离开那个魔窟。”
污水已经漫到下巴,湘云不得不仰起头呼吸,每一次抬头都耗费着她最后的力气。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优美却脆弱的颈部线条。
“该说说你了。”甄莹德突然转向湘云,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贾府的表小姐,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湘云闭上眼睛。恍惚间又看见抄家那日,老太太将金麒麟塞进她手里的温度,那是温暖,也是期望。
“那年元宵节,我还和宝二哥、林妹妹一起猜灯谜......”湘云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带着对往昔的怀念与对现实的悲叹,“后来圣旨下来,说我们贾府勾结......”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痛苦得让她无法呼吸。翠缕的啜泣声在水牢里格外清晰,那是主仆二人共同的悲伤。
“我被关在刑部大牢三个月。”湘云盯着水面上的月光,眼神空洞,“后来听说老太太用全部体己钱打点,才保住我不被充作军妓。在牢里的日子,每一天都生不如死,我以为自己熬不过来了......”
甄莹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停地颤抖。湘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已经泛青,显然是在这阴冷的水牢中撑不了多久了。
“甄姐姐!”湘云挣扎着想靠近,铁链却纹丝不动,勒得她手腕生疼。翠缕急中生智,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衣带,一点点扯下来递给甄莹德,希望能帮她缓解一下。
“我没事。”甄莹德勉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后来呢?”
“我被贾府的贾琏卖了。”湘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绝望与屈辱,“他为了钱,不顾亲情,将我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水面突然上涨,迅速淹没了湘云的下巴。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维持呼吸,每一秒都充满了挣扎与绝望。
“小姐!”翠缕哭喊着,拼命想挣脱铁链,却只是徒劳。甄莹德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在石柱上磨出刺耳的声响,她大声喊道:“湘云,坚持住!我们一定能出去,一定能......”声音在水牢中回荡,带着不屈的信念,也带着对生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