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在沈家宴会厅的玻璃穹顶上，声音越来越急。宋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与窗外的雨幕重叠。黛青色旗袍上的酒渍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暗色的痕迹，像一块陈年旧伤。
"需要换件衣服吗？"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礼盒，"奶奶让人准备的。"
宋宁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内侧的伤疤。两年前那场暴雨比今晚还要大，雨点砸在皮肤上像子弹一样疼。
"宋小姐。"
这个声音让宋宁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她没有转身，但玻璃倒影中已经出现了顾川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极了那天他泼在她离婚协议上的茶。
"顾总有事？"宋宁注视着玻璃中的他，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
顾川向前一步，站到她身侧。他身上雪松香水的气息飘过来，宋宁的胃部立刻条件反射地抽搐。她悄悄将舌尖抵住上颚，抵抗那股想要干呕的冲动。
"那条项链，"顾川突然说，"是仿品吧？真品在我这里。"
宋宁轻笑一声，手指抚上脖颈间的星辰项链。银质的链条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中央的蓝宝石周围镶嵌着细小的钻石，组成星辰图案。
"顾总这么确定？"她转向他，故意让项链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也许你手里的才是仿品。"
顾川的眼神暗了下来。他伸手探入西装内袋，宋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一个黑色丝绒盒子被取出，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项链。
"有趣。"宋宁挑眉，"看来我们中有一个被骗了。"
宴会厅另一侧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宋宁瞥见林琪正被几个名媛围着，夸张地比划着什么，时不时朝她这边瞟一眼。
"你表妹还是老样子。"顾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两年她没少在圈子里散播你的谣言。"
"比如？"
"说你精神崩溃，在瑞士疗养院住了半年。"顾川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还有人说你怀孕了，是我的孩子。"
宋宁的指尖在酒杯上收紧。腹部的旧伤突然隐隐作痛，仿佛有把钝刀在缓慢地搅动。她强迫自己露出微笑："顾总怎么回应？"
"我说，"顾川仰头喝干杯中的酒，"如果是我的孩子，宋宁绝不会打掉。"
玻璃杯在宋宁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一道细小的裂纹沿着杯壁延伸，就像两年前那个雨夜她碎裂的心。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流产那天，医生问我要不要看胎儿组织。"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说不用，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孩子'，只是你出轨的证据。"
顾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他掏出手机，屏幕上"陈秘书"三个字在闪烁。
宋宁优雅地后退一步："看来你的小情人等不及了。"
顾川按掉电话，眼神变得锐利："你这次回来到底想要什么？"
"看一场好戏。"宋宁微笑，"比如顾氏集团核心技术泄露的戏码。"
顾川的身体猛地前倾，威士忌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你想干什么？"
"嘘——"宋宁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顾总这么大声，是想让全场都知道你的江山有一半是靠前妻打下的吗？"
她的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莉莉安发来的短信显示在屏幕上：【已按计划暂停合作，等您指示】。
顾川盯着那条信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莱茵河项目也是你搞的鬼？"
宋宁没有回答。她转身望向窗外的暴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般的痕迹。两年前的那个夜晚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离了宋家你什么都不是！"顾川将支票甩在她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在她脸颊划出一道血痕。暴雨从没关严的车窗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支票飘落在宋宁脚边，她弯腰捡起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摘花。然后，在顾川震惊的目光中，她慢慢将支票撕成两半、四半、八半...宋宁弯腰捡起支票，慢慢地、一点点地撕成碎片。"那你就看着，"她的声音比冰还冷，"看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怎么活下去。"
她推开车门走进雨中，没带伞，没拿包，甚至没摘婚戒。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像无数细小的刀片。顾川的车在她身后长按喇叭，但她没有回头。*
"宋宁？"沈砚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手里拿着她的外套，"该走了，奶奶想单独见你。"
宋宁点点头，最后看了顾川一眼："对了，顾总最好查查你的研发部副总监。听说他最近在澳门欠了不少债。"
她挽着沈砚的手臂离开，能感觉到顾川的视线如芒在背。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他们经过时退去，又在身后重新汇聚。
"那是宋家大小姐吧？真的回来了？"
"听说在德国混得风生水起..."
"顾川这下麻烦了，当年那么对人家..."
经过洗手间时，宋宁听到里面传来陈雪带着哭腔的声音："顾总您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口红怎么会...啊！您弄疼我了！"
沈砚挑眉："看来你的小把戏见效了。"
宋宁面无表情地走过洗手间："这才刚开始。"
沈家老太太的书房门被厚重的红木隔开外界喧嚣。老人家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宋宁的纹身："傻孩子，何必用这种方式记住伤痛。"
宋宁跪坐在老人脚边，像个委屈的小女孩："奶奶，有些痛忘不掉。"
"你妈妈当年也这么说。"老太太叹息，"她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个褪色的信封被递到宋宁手中。拆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图残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
"你外公留下的稀土矿分布图。"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压低，"另一部分在你二叔手里。小心林琪那丫头，她跟她父亲一样，是条养不熟的蛇。"
宋宁将地图残片对着灯光细看，突然发现星辰项链的吊坠背面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她试探性地将地图边缘塞进去，严丝合缝。
"看来你妈妈早就准备好了。"老太太欣慰地笑了，"现在，跟我说说阿砚。你真要嫁给他？"
宋宁低头转动项链：”阿砚他，帮了我很多。"
"包括实验室爆炸那次？"老太太锐利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宁宁，失去一节小指可以有很多原因，不一定是为你挡爆炸。"
“宁宁，奶奶希望你幸福”沈老太太说。
雨水拍打着迈巴赫的车窗，顾川盯着沈宅大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的丝绒盒子。寿宴已经结束半小时，宋宁却迟迟没有出来。
"顾总，技术部紧急电话。"前排的陈雪递过手机，领口还沾着那道刺眼的口红印，"说是核心算法库被攻击了。"
顾川皱眉接过电话，技术总监慌张的声音传来："对方用的渗透手法很特别，先通过供应链系统植入——"
"说重点。"顾川打断道。
"就像...就像三年前我们对付鑫科那样。"技术总监声音发颤，"完全一样的路径。"
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成河，顾川的思绪突然闪回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宋宁穿着他的衬衫坐在电脑前，十指在键盘上飞舞。"看好了，"她转头对他笑，湿发贴在颈侧，"只要在物流系统里埋下这个代码，三个月后鑫科的客户数据就会像熟透的苹果一样...啪嗒。"她做了个坠落的手势。
那是他们创业最关键的一仗。
"顾总？"技术总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要通知董事会吗？"
顾川握紧手机："先封锁消息。"他挂断电话，突然发现沈宅大门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宁独自站在廊檐下，正在与沈老太太告别。她换了一身白色西装，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后腰的纹身被完全遮住。沈砚撑开黑伞护着她走向另一辆宾利，临上车前，宋宁突然回头，精准地看向顾川的方向。
即使隔着雨幕和车窗，顾川依然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战栗。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当他们联手击垮竞争对手时，宋宁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对方CEO宣布破产的。
"回公司。"顾川沉声道。
车子启动的瞬间，陈雪突然惊呼："她落了东西！"她举起后座上的丝绸披肩——正是宋宁用来遮盖酒渍的那条。
顾川一把抓过披肩。黛青色丝绸上绣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德文，他凑近才辨认出来："Wer mit Ungeheuern kämpft, mag zusehn, dass er nicht dabei zum Ungeheuer wird."
"什么意思？"陈雪好奇地问。
"当你凝视深渊时..."顾川的声音突然哽住，他想起这是尼采的名言，后半句是"深渊也在凝视你"。这是宋宁最喜欢引用的句子，在他们第一次共同参加的董事会上，她就用这句话警告过企图恶意收购的对手。
披肩散发出淡淡的橙花香气，顾川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这种味道曾经让他想起婚礼上宋宁头纱滑落的瞬间，现在却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记忆。
"开窗。"他厉声道。
"记住今晚的雨，顾川。”
“它会浇灭你所有的火。"
她转身走进暴雨，连一把伞都没拿。
"顾总？顾总！"陈雪的呼唤让顾川猛地回神，"技术部又来电了，说攻击源定位在德国法兰克福。"
法兰克福。顾川握紧披肩。宋宁在离婚后确实去了德国，但他派人查过，她只是在一所普通大学进修。现在看来...
"去碧水湾。"他突然改变主意。
碧水湾公寓是他们的婚房，离婚后顾川一直保留着原样。电梯上升时，他注意到自己的倒影——领带歪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推开门，尘埃在玄关灯下飞舞。客厅里的摆设丝毫未变，就连宋宁最后翻阅的那本《证券分析》还摊开在茶几上。顾川径直走向书房，输入宋宁的生日打开保险柜。
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三个咖啡杯——每个杯沿都有宋宁的唇印。这是他的秘密收藏，从他们第一次约会到离婚前一天，他悄悄保存了她用过的每一个杯子。
最下层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顾川抖出里面的文件：流产手术同意书、B超照片、还有一管用了一半的妊娠纹修复霜。他拧开盖子，膏体已经干裂，却还残留着淡淡的橙花香气。
手机突然震动，技术部发来邮件："攻击者留下签名——一个燃烧的星辰图标。"
顾川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远处CBD的霓虹灯中，顾氏大厦的LOGO依然耀眼。他突然意识到，宋宁说的没错——今晚的雨确实浇灭了一些东西。
但不是他的火。
是她心里最后那点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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