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邓佳鑫给左航夹了一筷子鱼肉,眼神却瞟向穆祉丞。穆祉丞会意,清了清嗓子,状似不经意地问:"新皓,你这失忆……是怎么弄的?"
苏新皓正咬着一块排骨,闻言停了下来。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运转。吞下那口肉后,他才小声说:"车祸。"
"车祸?"张泽禹立刻接话,"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苏新皓努力回想,眉头皱得很紧,"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医院了。医生说是车祸,昏迷了……很久。"
"多久?"朱志鑫忍不住问,声音发紧。
"两年。"苏新皓说,"昨天刚醒,今天就回来了。"
苏新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像平地惊雷。
两年。
一场车祸,昏迷两年,刚醒就回国。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意外。
朱志鑫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左航在桌下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余宇涵给童禹坤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夹了块软烂的蒸蛋放进苏新皓碗里。
"那……你爸知道你回来吗?"邓佳鑫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知道。"苏新皓点点头,"他……同意了。"
"同意了?"穆祉丞皱眉,"这么容易?"
"嗯。"苏新皓喝了口汤,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但是……"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茫然,"他说,不让我见一个人。"
所有人同时竖起耳朵。
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朱志鑫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苏新皓想了想,努力回忆父亲当时说的话。苏承言说那句话时,语气很沉,像要把那个名字钉死。
"朱……"他慢慢地说,"朱志鑫。"
包厢里死寂了。
朱志鑫整个人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盯着苏新皓,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忘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也幻想过苏新皓醒来后的情景,可他从未想过,苏新皓会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他。
而且,是苏承言不让他们见面。
"为什么?"童禹坤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抖。
"不知道。"苏新皓摇头,"爸说……他是坏人。"
"坏人?"张峻豪差点跳起来,"他他妈怎么有脸说……"
"峻豪。"穆祉丞厉声打断他,眼神示意他闭嘴。
朱志鑫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苏新皓,看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突然想起两年前,苏新皓被拖上火光冲天的别墅时,是不是也在心里叫过他的名字?
是不是也想过,他会去救他?
"苏新皓。"朱志鑫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记得……车祸前的事吗?"
苏新皓皱眉,努力回想。他的记忆像一片被大雾笼罩的荒原,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抓到一些碎片——火光、浓烟、刺耳的刹车声,还有……还有一个人影。
"我记得……"他喃喃道,"有人……推我。"
"什么?!"朱志鑫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巨响。
苏新皓被吓了一跳,肩膀剧烈地瑟缩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下意识往穆祉丞那边靠,寻求庇护。
"没事,没事,"穆祉丞立刻搂住他,"他不是凶你,他只是……"
"我没事。"苏新皓小声说,声音在抖,"我……记得有人推我,然后……车就翻了。"
"是谁?"朱志鑫的眼神像要杀人,"是谁推你?"
"不知道。"苏新皓摇头,"不记得了。"
他确实不记得了。那场车祸的真相,被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了。太痛了,痛到连记忆都选择了自我保护。
童禹坤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新皓,你昏迷这么久……没想过醒来吗?"
苏新皓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他记得昏迷时的感觉,像沉在深海里,四周都是黑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
他记得自己想过放弃。
"有。"他平静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想……活了。"
"苏新皓!"穆祉丞猛地抱住他,"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苏新皓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小声解释,"那里……太黑了。我……想妈妈。"
他顿了顿,又补充:"但是……有个声音,一直叫我。"
"什么声音?"朱志鑫问,声音发颤。
"不知道。"苏新皓茫然地眨眼,"一直说……回国,见重要的人。"
"是谁?"
"不知道。"他重复,"我忘了。"
他说"忘了"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好像忘记的不是关乎生死的记忆,而是今天吃了什么这种琐事。
朱志鑫终于忍不住,再次将他抱进怀里。
这次苏新皓没躲,只是僵硬地被他抱着。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颤抖,能感觉到脖颈处温热的液体,能感觉到那颗贴着他胸口的心脏,跳得又急又重。
"对不起……"苏新皓小声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朱志鑫的声音哽咽,"我记得就好。"
"我……重要吗?"苏新皓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朱志鑫抱得更紧了,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
"你最重要。"他说,"比我的命,还重要。"
苏新皓听不懂这句话的重量,他只是觉得,这个拥抱很暖。暖得像他昏迷时,那个一直呼唤他的声音。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朱志鑫的背。
"不哭……"他笨拙地安慰,"我回来了。"
一句话,让包厢里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回来了。
是回来了。
可回来的,不再是那个会抱着洋桔梗对他们笑的苏新皓。
而是一个被磨碎了灵魂,只剩空壳的躯壳。
他们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朱志鑫抱着他,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抱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吃饭。"朱志鑫终于松开他,把碗推过去,"把汤喝完。"
苏新皓点点头,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他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尝,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好喝吗?"张泽禹问。
"嗯。"苏新皓点头,"有……味道。"
他说"有味道"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两年了,他终于尝到了味道,而不是冰冷的液体直接灌进胃里。
"那就多喝点。"朱志鑫又给他盛了一碗。
苏新皓喝了三碗汤,吃了半碗饭,就再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小声说:"饱了。"
"好。"朱志鑫没逼他,只是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那就不吃了。"
那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苏新皓愣愣地由他擦着,没躲,也没抗拒。
"新皓,"邓佳鑫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苏新皓摇头,眉心蹙起一个小小的褶子。他努力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记忆从瑞士那家医院开始,往前全是空白。
"不记得了……"他小声说,"对不起。"
"别道歉。"朱志鑫打断他,声音发狠,"永远别跟任何人道歉。"
苏新皓被他突然加重的语气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朱志鑫立刻放软声音:"我的意思是……你没错,不需要道歉。"
"哦。"苏新皓点点头,眼神还是有些茫然。
张峻豪看不下去了,插话道:"新皓,你刚回来,别想了。慢慢恢复,总会想起来的。"
"会吗?"苏新皓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会的。"穆祉丞握住他的手,"我们帮你一起想。"
苏新皓看着他们,一圈人围着他,眼神关切而心疼。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什么都没剩下。
至少,他还记得两个名字。
至少,还有人愿意等他。
至少,那个陌生的、叫朱志鑫的男人,为他哭得像丢了全世界。
"我……"他小声说,"我会努力的。"
努力吃饭,努力说话,努力……想起他们。
朱志鑫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两年前,苏新皓被拖上火光冲天的别墅时,是不是也想过要努力?努力活下去,努力回来,努力再见他一面?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只能把这份心疼,这份愧疚,这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部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话:
"慢慢来,"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