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峻豪把苏新皓带回自己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租的是市中心的一套复式公寓，不大，但胜在温馨。玄关处摆满了各种球鞋，客厅里堆着健身器材，沙发上还扔着没洗的运动服。这地方和苏新皓记忆中精致的苏宅天差地别，却无端让他觉得安心。
"你先住我这儿，"张峻豪给苏新皓找了套新的睡衣，"客房我下午刚收拾过，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苏新皓抱着小熊小猪，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格格不入的瓷娃娃。他赤着脚，脚趾因紧张而蜷缩，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最后落在张峻豪脸上，小声问："……峻豪？"
"在呢。"张峻豪心尖一颤，立刻应道。
"我……"苏新皓努力地组织语言，每个字都说得艰涩，"我睡哪儿？"
张峻豪把他带到客房。房间不大，但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书桌上摆着一只懒洋洋的招财猫，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四件套，还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这儿。"张峻豪说，"你睡这儿。"
苏新皓点点头，把怀里的小熊小猪放在枕头边，又仔细地摆正，让它靠着床头。然后他坐在床边，晃了晃悬空的双腿，小声说："谢谢。"
张峻豪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做梦都想再见到这个人。可现在见到了，却觉得比不见更难受。苏新皓还记得他，却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翻墙送奶茶的日子，那些在医院陪床的夜晚，那些一起听穆祉丞弹琴的午后，全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新皓，"张峻豪蹲下来，与他平视，"你知道……朱志鑫吗？"
苏新皓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很干净，也很空："谁？"
张峻豪的心沉到谷底。他意识到，苏新皓的失忆比想象中更严重。他忘了那场大火，忘了朱志鑫，忘了所有与那个名字有关的记忆。
"没事，"张峻豪勉强笑了笑，"明天我组个局，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朋友？"苏新皓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
"对，朋友。"张峻豪说，"你最好最好的朋友。"

第二天晚上，七点。
张峻豪在市中心最好的私房菜馆订了包厢。他特意让服务员多准备了一张椅子，摆在朱志鑫旁边。穆祉丞到时，看见那多出来的餐具，愣了愣："你叫了谁？"
"你猜。"张峻豪神秘兮兮地笑。
陆陆续续地，人都到齐了。
邓佳鑫和左航牵着手进来，无名指上的对戒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们刚领了证，脸上还挂着新婚的甜蜜。
"恭喜啊，左夫人。"朱志鑫难得开了句玩笑。
"去你的，"左航站得笔直，"叫左先生。"
童禹坤和余宇涵紧随其后，两人穿着情侣卫衣，手里还拎着给张峻豪的礼物。童禹坤脸上有个浅浅的牙印，余宇涵则是脖子上有道抓痕，两人之间的氛围甜得发腻。
"见过家长了？"朱志鑫问。
"快了。"余宇涵笑得志得意满，"童童爸妈说，等我再稳定点就订婚。"
张极和张泽禹是最后到的。张极手里捧着一束满天星，张泽禹接过去时，耳根红得透明。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坐下时，张泽禹自然地靠在张极肩上。
朱志鑫环视一圈，自嘲地笑了笑："看来，就我一个外人。"
他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苏新皓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罩着毛茸茸的脑袋，只露出半张脸。他怀里抱着那个小熊小猪，手指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的眼神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在张峻豪和穆祉丞身上时，才稍稍安定了些。
"峻豪……"他小声唤道。那声音很软，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像生了锈的风铃。
包厢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朱志鑫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门口那个瘦削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两年，整整两年，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新皓……"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新皓抬头，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他很高，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眉眼锋利得像刀，可此刻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像要哭出来。
朱志鑫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苏新皓面前，想伸手碰他，又怕弄碎他。最终，他猛地一伸手，把苏新皓紧紧抱进怀里。
那么紧，紧到苏新皓几乎无法呼吸。
"你回来了……"朱志鑫把脸埋在他颈窝，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苏新皓的卫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你终于回来了……"
苏新皓懵了。
他僵硬地被抱着，手里的玩偶掉在地上。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颤抖，能感觉到脖颈处温热的液体，能感觉到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绝望。
可他不认识他。
"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不哭……"
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笨拙地重复着："别哭……"
那声音太轻，太软，带着久病的滞涩和迟钝。朱志鑫却听得更难受了。他松开苏新皓，双手捧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仔细地端详。
瘦了，更白了，也更呆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曾经清澈得像能映出整个世界，现在却空得像两个玻璃珠。他看着朱志鑫，眼神陌生得让朱志鑫心脏发紧。
"你不记得我了？"朱志鑫问，声音小心翼翼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新皓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对不起……"
他居然在道歉。为自己忘记了而道歉。
朱志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一把将苏新皓按进怀里，声音发狠："不许说对不起！不许！"
那该死的是说对不起，是他，是苏承言，是苏明哲，是这个操蛋的世界。
张峻豪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玩偶，递给苏新皓："没事，他就这样，见到你激动。"
苏新皓接过玩偶，抱回怀里，小声问："他……是谁？"
"朱志鑫。"穆祉丞走过来，搂住他肩膀，"我们最好的朋友。"
"哦。"苏新皓点点头，机械地重复，"最好的朋友。"
朱志鑫松开他，抹了把脸，努力平复情绪。他蹲下来，与苏新皓平视，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饿不饿？"
苏新皓想了想，诚实地摇头。他确实不饿，两年没进食，胃早就忘了饥饿的感觉。
"那也吃点。"朱志鑫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到桌边，按在椅子上，"你必须吃。"
那语气不容置疑，却又裹了厚厚一层心疼。
苏新皓乖乖坐着，穆祉丞给他盛了碗汤，是清淡的冬瓜排骨汤。他接过勺子，动作有些迟缓，像关节生了锈的木偶。他舀起一勺，送到嘴边，慢慢地喝下去。
"烫不烫？"邓佳鑫问。
苏新皓摇头，又喝了一口。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咀嚼，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屯粮的仓鼠。可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勺子。
"饱了。"他说。
"饱了？"张泽禹惊呼，"你才吃了三口！"
"真的……饱了。"苏新皓小声说，"胃……疼。"
朱志鑫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想起医生说的"厌食症"，想起苏新皓那48公斤的体重，想起他昏迷两年只靠营养液续命。
"那就喝汤，"他把汤碗推过去，"多喝点汤。"
苏新皓看着他，眼神茫然，却还是照做了。他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饭桌上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所有人都盯着苏新皓，心疼得说不出话。
"新皓，"邓佳鑫打破沉默，"你……今天刚回国？"
"嗯。"苏新皓机械地点头，他太饿了，虽然胃疼，但还是忍不住想吃东西。他夹了一块蒸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张泽禹看他这个样子，鼻子一酸："这顿饭……是你今天第一顿吗？"
苏新皓想了想，认真地说："是……这两年的，第一顿。"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昏迷两年，靠营养液活着，醒来后第一顿饭，居然是在这里，和他们一起。
"对不起……"苏新皓见大家都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穆祉丞立刻说，"你没说错，是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抹了把眼睛。
朱志鑫的指节攥得发白。他盯着苏新皓，盯着他机械地咀嚼，盯着他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盯着他瘦得脱了形的侧脸。
"新皓，"他哑声问，"你……记得我们吗？"
苏新皓停下动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只记得……峻豪和祉丞。"他小声说，"其他人……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但……我记得，要回来见他们。"
"为什么？"朱志鑫问，声音发紧。
"因为，"苏新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很干净，也很固执，"他们是……我最亲的人。"
朱志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转过身，不想让苏新皓看见自己失态。可肩膀的抽动出卖了他。
"对，"他背对着苏新皓，声音哽咽，"我们都是……你最亲的人。"
苏新皓看着他，歪了歪头，眼神困惑。
他不明白，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什么见到自己会哭。
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看到他哭时，会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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